辽阔的边塞草原,鲜衣怒马。
他策马而来。
远处,天地交接之处的夕阳底下,有素衣坦荡的女子回眸。
风华尽显。
只那一眼,他便认定,她必须是他未来的妻。
那时候她说她叫苏溪,他便真的以为她叫苏溪。
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可是转眼之间,她远走天涯,连一个背影都没有当面给他留下。
无声的离别。
从此——
他在海北,他在天南。
永生永世——
这是诀别的弦音。
无须拔剑,已经寸寸碎裂在那山海之间。
自此——
她的不辞而别,成就了他一声的憾恨。
她的无情,成了他一世磨灭不掉的枷锁。
哪怕后来知道,是苏溪去找她求她的成全。
可是当初那般截然抛开他孤身远去的女子还是她,是她姜清苑。
如若她也真的如他这般撕心裂肺的爱过,又怎会因为别的女子的一句话就那样潇洒的放手。
她的不爱,是他一生放不开的执念。
可是——
不甘心。
于是他处心积虑,总想要寻一丝她也曾爱过他的迹象。
他亲手设计,要大邺皇帝聘娶她为太子正妃。
只因皇室的联姻是她凭一己之力而无法拒绝的,只因为她曾对他说皇权之巅是她最为厌倦的地方。
届时,只要但凡她心里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她便会来寻他找他。
那个时候,他对自己说:只要她肯回头,那么他便原谅。
那足有半年的时间之内,他寝不安枕,日日期盼的等。
最终到手的密报,却是她嫁衣添彩做了别人枕边温柔缱绻的新嫁娘。
那一刻,他是那般痛恨自己那双可以操控一切的手。
是他——
亲手将她推到别的男人怀中。
这一切,原来都只是他的咎由自取呵!
只在那一夜之间,他的心便苍老死去。
风华正茂的年纪,鬓边银丝如雪。
是他用以祭奠他所执着爱过的那个女子最为讽刺的礼物。
就是从那一日起,他发了狂,焚了心,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更是将这一切的过错归咎于苏溪。
哪怕明知道她爱他如斯,却再次用他操控一切的双手将她打入和他心爱之人一样的地狱魔窟。
千里之外,两朝皇后。
都是他一手促就。
一个他恨之入骨,一个他爱入肺腑。
可是今时今日这样的结局,本就是他一手促就,与人无尤。
“姜清苑。”往事种种,如浮华过隙,只空留一地怅惘的回忆,纪千赫的唇边绽放一抹笑容,指尖留恋在那女子已见风霜的面容之上,久久的凝望。
“我不曾怨过你,因为舍不得。可是现在,在我对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你当是恨我怨我的吧。”他说,唇边泣血,字字苍凉,“整整三十二年,我唯一的执念就是想要在死前再见你一面,现在——真的于愿足矣!”
姜太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任由这个男人靠在她怀里来支撑住他身体最后的重量。
听着他苍凉而厚重的忏悔和告白,女人的脸孔上却始终不带任何表情,眼底的神色淡漠而平静,仿佛眼前看到的这个临危之际还在对她深情款款表白的男人根本就是一个与己无关的红尘过客。
“纪匀!”这个时候,她才骤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略带了几分暗哑。
她看着他的眼睛,出口的每一字听起来都是那么的清晰和坚韧。
“我没有骗过你,自始至终,我都没有骗过你!”她说,“从我和你遇见,到最后天各一方的分离,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纪千赫原本已经黯淡了的眸子里突然生起很大的疑惑,皱眉再次看向她。
明乐和宋灏等人却是面面相觑,完全的摸不着头脑。
姜太后的眼里此时却是不容任何人,只是专注而冷静的盯着靠在她怀里的男人。
“不管这些年你对我做过什么,我不怨你也不恨你,因为——我没有资格,当初的确是我的一念之差而害了你。”姜太后道,她的语气一直波澜平静,不起一丝的涟漪,可是这句话说完她却突然猝不及防的笑了出来,而下一刻,她一直冷明冷静的眸子里却突然迸射出强大的杀意,语气冷厉拔高而不留一丝的余地,“可是今生今世,我永远都无法原谅你。那场你一手策划的巫蛊案里,有我父兄族亲的头颅鲜血,也有我至亲之人死不瞑目的挣扎,纵使我欠你的再多,也不是他们的错。苏家上下一百二十三口的性命,尽损你手。我不能原谅你,今生今世你我之间的立场已然无从更改。我来,不是为了听你的忏悔,而是仇怨已深,我不能让你死在别人的手里,我唯有亲手杀了你,将来才能去到九泉之下见我的父兄亲人,和苏家满门的无辜亡魂。”
眼前的女人语气铿然,字字诛心,带着破胸而出的强烈愤怒,每一句话抛出来,都如是惊天响雷一般重重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不仅仅是纪千赫,包括宋灏明乐乃至于纪浩禹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神情巨震,呆若木鸡的愣在那里,脑中反复回味着她这一番话,心里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咆哮不止——
眼前的人,不是姜太后吗?她的容颜举止,乃至于所有的小动作和习惯都不曾改变。
可是——
她说她是苏家的人!是苏武霂的养女!
她说她是苏溪!
“你——”纪千赫的脸色苍白的可怕,这个从来都占据高位对任何的人和事都尽在掌握的男人眼中也颇见了几分慌乱的神色。
这段时间之内苏溪在暗中做了手脚无数,一场接着一场血腥的阴谋,操纵了整个大兴朝中局势的动向,乃至于今天促成纪浩禹对他痛下杀手的局面也全都是带着那个女人的推手的。
纪千赫的心头突然一抖。
若是叫他承认,他执着的等了多年又想念了多年的女人竟是那么一个阴狠狡诈的怪物,他会觉得自己此生走下来已一场可怕的笑话。
注定了的败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支持他度过无数漫漫寂冷黑夜的意念瞬间破碎不堪。
“不!你不是,你不是苏溪,你是姜清苑。”几乎是带了恐慌的颤抖,纪千赫挣扎着坐起来,指尖颤抖拨开她耳畔垂落的一缕发丝,急切的去她耳后寻找着什么,待到看清她耳后一点颜色殷红的朱砂才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
但也是在一瞬间,那种庆幸和喜悦的心境就再度被无尽的阴霾所取代。
“我没有骗过你,我曾经跟你说,我叫苏溪,我欠你的只是那一次不辞而别的转身,可是你却用苏家上下一百二十三口的性命做了偿还的代价。”女人眼底的神情悲凉又似乎凛冽,眼底突然有大滴大滴滚烫的泪珠滚落,“纪匀,这世间万般,在你眼中不过蝼蚁浮尘,可是于我,却不是这样。”
“你是——”纪千赫的眉心拧成了疙瘩,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女子的容颜,“你是苏溪?你——”
他在努力的回忆当年,回忆那些在记忆里已经褪了色却又总是念念不忘的画面。
可是——
完全的无迹可寻。
而到了这一刻,明乐等人也逐渐从最初的震惊和慌乱无措中回过神来,情绪平复过后,仔细的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来,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念头跃然脑海之中——
眼前的这个人,的确是坐镇大邺后宫几十年屹立不倒手腕狠辣决绝的“姜太后”,可是她说是苏溪,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
当年桓城那一场无疾而终的邂逅之后,留在纪千赫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姜清苑,而阴错阳差,返回盛京一去不返的那个女子才是苏溪。
惊雷阵阵,敲击着所有的神经。
整整三十二年,这两个女人交换身份,以彼此的名义存活于世整整三十二年?
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两人竟会默许了这样的交换,然后足足沉默了三十二年之久?
“你说你才是苏溪?”纪浩禹不可置信的大笑一声,可是只笑到一半声音就戛然而止,后面的话就带了遏制不住的恐慌和颤抖。
他上前一步,脚下步子混乱不堪的快速在屋子里走了两趟,最后也未能冷静下来,还是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那个自称为苏溪的女人,嘴唇嗡动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这件事本身就是个荒唐而不可能的存在,就算是有一肚子的困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呵——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嘛!”而此时,一再沉默了下去的纪千赫突然朗声笑了出来,他的身体已如强弩之末,此时的笑声入耳也能叫人听出沙哑和力不从心的味道来,他抓着眼前女人染了血的指尖,并没有再执着的追究内里真相和前因后果,只是用一种近乎疯狂了一般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她的脸孔,注视她眼睛,字字深刻道:“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就算你是姜清苑也好,是苏溪也罢,至少——我知道一直留存在我心里的,一直存在于这里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一点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这一生,我执着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变。苏溪!呵——苏溪!就算你恨我也好,永不原谅也罢,我的存在,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无从抵赖也不能回避。你要为了苏家的事情恨我我无话可说,可是苏溪,我是真的存在的,在你的心里,曾经也是有过我的是不是?”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就又失去了底气,用力抓住她的手,那神情急切而渴望,仿佛一个脆弱无依的孩子。
“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苏溪垂眸看去,目光落在男子鬓角的银丝上,最终也不过苦涩一笑。
纪千赫一愣,眼底突然有泪花飞溅。
他笑了一声,目光迷离的看着眼前女子的容颜,亦是一声苦笑:“是啊,晚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女人沉默不语。
屋子里的所有人跟着一并沉默下来。
“苏溪,我错了!我许你恨我,我不强求你一定要原谅我,可是这一切的恩怨就都止于今生好吗?”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略显干瘦的手指费力的拉到自己的胸口用力的压下去,目光却是片刻不离,急切而渴盼的盯着女人的脸孔:“你看着我,记住我的模样,不要忘了我,这一世亏欠你的,让我来世还你可好?”
苏溪抿着唇角,一声不吭。
纪千赫眼中热烈焚烧的渴望,那光芒却在逐渐微弱的消散,直至最后,化作苍凉和无奈。
她的倔强他从来都知道,中间过往了整整三十二年,已经在两人之间拉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很多的隔阂和恩怨误会都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的不肯原谅,就决绝的连来世都不肯许给他。
他这一生,注定是要带着无尽悲凉的遗憾走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哪怕是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会这样的不甘心。
“苏溪——”他的目光悲切的注视着她的脸,心里已经不再试着去回忆当年她留给他的那些纯真而美好的回忆,只是会觉得心疼和无力。
他的苏溪,他惦念牵挂又执着的爱了一生的女子,如今铅华褪尽,已经再不似当年那般的纯粹和快乐,这些年间,背井离乡,又因为他的推手困死宫闱,磨砺了如今这样冷漠持重的一面,这些年间她该是有多痛又有多苦。
“你不原谅我是对的。”最后,纪千赫突然又悲怆的笑出声音,“我曾许诺,会为你撑开这天下最广阔的一片天地,给你这普天之下最自由快乐的生活,是我食言了。哪怕你此刻对我无情,也是我自己促就,与人无尤。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有些事,不是追悔或者解释就能挽回的。他此时最不可原谅,便是自己的一念之差——
眼前的这个人才是苏溪,亲手被他设计推入大邺深宫之中万劫不复的这个人才是苏溪。
他爱着的苏溪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她的沉稳内敛的性格都不过是后来被逼无奈的伪装罢了。
为什么当时他没有去和苏武霂夫妇仔细的确认?姜清苑那个女人的本性就摆在那里,哪怕是她推脱当年是那一场情变的打击才让她性情大变,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当年没有仔细的再去确认一遍幼时的苏溪到底该是如何模样的?她那样的神韵性格,是任何人都伪装不来的。
一步错,步步错!
阴错阳差,终究还是到了今天这一步,完全无法挽回的地步呵!
“当年镇国将军一家的死和王爷没有关系,是那个女人——”就在纪千赫已然准备放弃的时候,僵愣了许久的庄随远突然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急切的大声道,“是那个女人自导自演,全都是她一手安排做出来的。苏——大小姐,那件事真的不是王爷做的,你相信我。王爷他眼看着是不成了,您就允了他最后的心愿吧,苏家人的死真的和王爷没有关系。”
在场众人才刚缓过一口气来,闻言就又如遭雷击,齐齐震住。
苏溪一愣,不由的皱了下眉头。
庄随远唯恐她会不信,连忙继续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有诓骗你的必要,那件事,的确不是王爷做的。当初那几年之内她和王爷之间的纠纷不断,几次交锋下来,她也露了疲态出来,于是就用巫蛊案自导自演了那一出戏,杀了先帝最为宠爱的皇贵妃梅氏,一尸两命。当年是因为她入宫之后从不争宠,会谋杀宠妃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们都也只当她是要借此寻一解脱就没有深究。至于后来种种迹象都将那件事的矛头指向王爷,王爷只是不屑于对此做出解释,只当是那个女人留了最后的诡计下来要报复王爷对她的无情——”
庄随远说着,就若有所指的看了脸色发白的纪浩禹一眼,道:“只当她是要留了这个把柄来挑拨荆王殿下和我们王爷的关系罢了。”
明乐沉默着听了这个故事许久,一次紧连着一次的转折之下,总觉得事情跌托离奇,匪夷所思。
这时候宋灏和纪浩禹的心里定然都不好受,两个人,一个面色铁青一个脸色发白,心里虽然都有各自的想法,不过却是谁都没有吭声。
“现在已经证明她人还没有死,那就是说她当初只是故布疑阵,要挑拨荆王和荣王殿下的关系只怕还只是其一,她真正要做的,便是引嫁这份仇恨到母后身上,让母后恨上了荣王,然后操刀相向。”明乐道,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
她自己一生未能得到纪千赫的心,于是用尽手段引发重重误会冲突,逼着纪千赫和苏溪两人互相残杀。
这个女人的心计——
已经不能用单单的狠毒二字来形容了!
简直可以说是丧心病狂!
对于纪千赫的为人,苏溪是知道的,不屑于解释?在别人看来这么大一个黑锅和骂名背负上来无异于千斤重担,可是于纪千赫而言——
这的确是他会做的事。
苏溪的神色之间突然一阵动摇,恍惚的厉害,她用力的抿着唇角,一寸一寸缓缓的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怀里奄奄一息的男人。
纪千赫之前是当局者迷,也是到了这会儿才彻头彻尾的明白过来。
不过他却没有执着于那件巫蛊案的始末,而是再次攒足了力气抬手缓缓抚上女人的面颊,声音虚弱的问道,“当年——你——到底是因何离开的?”
这个问题,是他一直回避不敢去问的,因为害怕听到一个绝情的解释。
因为那一次这女人的不辞而别已经在他心中打下烙印,甚至于开始叫他怀疑她当初与他在一起的种种也都不过是表象。
这么多年,他是宁肯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她也是爱过他的,却万也不想用另一种可能来打破这种可怕的现实。
苏溪眼神黯然了一瞬,便是闪躲着避开他的视线,似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并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庄随远看着纪千赫的状态就是暗暗着急,唯恐着不能在他的有生之年打开两人之间的心结,于是便道:“当年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如果大小姐你是被人施了手段不得已的离开,就解释的通了。你不回去苏家应该是存着顾虑,怕一旦您和那位姜小姐是孪生姐妹的事情揭穿,苏家必定遭到御史弹劾,受到灭顶之灾。可就算如此,您大可以私底下去找王爷的,王爷定能镇压住此事。”
苏家收养了大邺骠骑将军的女儿,在当时两国势同水火的时候,庄随远的话并不夸张,事情抖露出去,不仅仅是在大兴的苏家,就连大邺的姜家也一样无可幸免,一定会被人有心人士弹劾,一举扳倒。
苏溪不置可否。
纪千赫却没管那些内情,只是横亘心中多年的一个死结突然看到了解开的希望,追问道:“那晚——”
那一晚桓城大雨,两个人的行程被阻,被迫滞留城中客栈。
那一夜缠绵,本以为是情之所至,可是一夜温存过后,醒来的时候却是身边枕席空置,仿佛一场他自己臆想出来的美梦,若不是床榻上残红如血留下的痕迹,他当真是要怀疑那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在他以为她对他亦是有情的时候,转眼之间所有的一切就都天翻地覆了。
这算什么?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一晚的事情也都还好,为什么就是在她可以摒弃礼教名声不要把自己交付给他之后才一声不响的走掉?这样的态度,着实叫他难以接受,仿佛是被人当面打了响亮的一个巴掌,被愚弄的感觉,讽刺的厉害。
苏溪侧目避开他的视线。
当着这么多后生晚辈的话,有些事她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的。时光倒流,回到那个雨后的清晨,她自客栈中出来,原是准备去买早点的,可是却意外碰到了姜清苑。那个时候她的心思单纯,也从来不曾意识到姜清苑是什么事也将纪千赫看在了眼里,更不知道因为她和纪千赫的关系,自己已经成了横亘在别人心头的一根刺。她以为那是一场偶遇,仍是亲亲热热的和她骨肉相连的亲妹妹走在一起,然后……
然后那一次的会面之后就没有然后了呵……
从那以后天翻地覆,她的整个人生被颠覆,别说是她曾经最羡慕渴望的自由生活,甚至于连做她自己的权力都被从生命中生生抽离了开去。
从此命运倒置,南辕北撤。
若说没有怨恨和遗憾是不可能的,可是如今时过境迁又能如何?
“她对我下了药。”苏溪道,只给了简短的几个字,“后来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得解决。”
具体详情她并没多言,在场的人都何其精明,自是马上就能揣测的通透——
只怕姜清苑下的不会是普通的药,否则也不会绊住了苏溪的步子,让她错过了挽回一切的最佳时机。
当时哪怕是她被强迫离开了桓城,可是如果能赶在一两日之内再返回大兴的军中和苏武霂还有纪千赫说明一切,一切都还能掰回来。
她这一去不反,就已经足以说明当初的情况定然十分之复杂。
而连苏溪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是——
那姜清苑的手段是着实狠辣!
哪怕她被左司老头儿赞誉是制蛊炼毒方面的奇才,那一帖药也足足的折磨了她五年的时间才最终得以根除,而在那期间她的性命随时受到威胁,别说是顾及着苏家和姜家两个大族的存亡生死,只就冲着她自己当时的身体状况她也是不能回头去找纪千赫的。
随时都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别的?
一旦她回头,姜家和苏家两家的下场姑且不论,只就纪千赫也要时时记挂着她的生死,与其要他在得而复失的绝境中再走一遭,还不如就让他将她作为一个薄情寡义的骗子给就此淡忘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虽然心怀天下,可是在这件事上却是那样的看不开,郁结于心几十年都不肯放下。
而当年待她终于找到法子清了自己体内毒素的时候,五年时间的阻碍,万事都回不去了,她也只能接受了这样的身份对调,以“姜清苑”的身份继续走下去。
相较于他的肆意狂傲,她则是有太多的牵挂和顾虑,姜家的生育之恩,苏家的养育之恩,两重重担压下来——
其实她曾经一直向往的自由根本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她在他面前肆意放纵自己本心的那一段日子,只是为了了却自己此生遗憾,却没有想到阴错阳差,最终却会是演变成了这个样子。
姜清苑?这是何等的运气,会叫她与这样一个女人生成了姐妹?
断她姻缘,毁她一生不说,还害的她养父一家家破人亡。
“这样说来,这一切根本就是那个女人一手促就?”这样的事情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如今种种迹象显示,却是叫人想要不信都难,庄随远面色郁郁的开口,神情语气之间都带着强烈的愤怒情绪,“从一开始根本就是她对王爷存了不轨之心,所以设计逼迫大小姐你离开,然后借用了你的身份。当年她说是你自愿与她交换身份来戏弄了王爷,实则全都是一面之词编排出来的谎话,为的就是用这样的理由来挑拨了你和王爷之间的关系,叫你们就此结怨。”
纪千赫是个骄傲大于天的人,姜清苑就是抓住了这样的漏洞知道他轻易不会去向一个诓骗了他的女人低头,所以才横加利用。
当年纪千赫一眼看穿了她并非是和自己朝夕相对的那个苏溪,她就用了这样的谎言在纪千赫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同样让他也厌弃了苏溪。
就为了她的一己之私,这个女人竟然就能翻天覆地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出来?
明乐想着也觉得好笑:“怪不得左司巫医会认为母后当年是故意假装棋艺不精而在棋局上让着他的,原来后来与他对弈赢棋的人早就换成了自幼就棋艺了得的姜家之女姜清苑。”
只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所以纪千赫和左司老头儿那些人全都没有往这方面想。
听了这话,宋灏也才一个机灵回过神来,喃喃道,“怪不得我从来就没见识过母后的棋艺。”
姜清苑棋艺高超尽得姜老将军真传,这是众人皆知的,而为了隐藏身份,这么多年来苏溪却是不碰棋盘的,宋灏就只当她是活在勾心斗角的宫廷之中而失了对弈棋盘的兴致,却从不曾想过,他的母后是真的不通棋艺。
这个女子才是每每与人对弈就喜欢扑到棋盘上耍赖的苏溪,只是如今,那份天真无邪的心境只怕也离了她太远,再也寻不回来了。
宋灏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始才知道纪千赫一直习惯用白子的习惯到底是从何而来,他是要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来缅怀一个人的。
“原来如此,原来这么多年都是我误会你了,我多蠢呵——”这样一个惊天隐秘被掀了出来,而此时的纪千赫却是全然没有了追究的心思,她握了苏溪的手压靠在自己的胸口,再开口时嘴唇都在忍不住的微微发抖。
“苏溪!”他说,“是我的一念之差让你受了这诸多委屈,我不再奢望你能原谅我,哪怕苏家的事并非是我所为,可是我对你也的确是犯下了太多不可饶恕的过错。你还是忘了我吧,忘了就不会再有那诸多纠缠和痛苦,日后你有儿孙满堂,虽然不是我给你的,那却是一直都是你想要的生活,好好的活下去,也算是替我了结此生遗憾。”
他手上的力道也开始逐渐的把持不住,手指一松,险些就从苏溪的手上滑落,却又赶紧提了力气再勉强的捉住。
感觉到他手上逐渐逝去的温度,苏溪突然有些警醒了起来。
当年诸般事情她一直都知道是姜清苑所为,她对纪千赫的所有的仇恨都源自于他对苏家人下的狠手,如今真相揭开,却原来竟是误会一场。
可是她——
却亲手给他了致命的一刀。
“纪匀!”心中万般情绪起伏不定,到了这会儿她一直压抑了许久不叫自己表露出来的情绪突然于一夕之间决堤,眼泪滚落,砸在男人虚弱苍白的脸颊上,她突然就遏制不住恐慌的哭了出来,用力抱着男人的身体拢入怀中,大声道,“我不知道,是我误会你了,纪匀是我错了,当初没有回头来寻你都是我的错,你起来,你不要睡!你允诺我的许多事情都还没有兑现,你不能对我食言的。你说要带我鲜衣怒马肆意天下的,你说你要带我去看这山河壮阔,走遍大江南北每一寸土地的。纪匀,你答应我的,你说过的话不能不算。你答应要给我的生活要给我的未来,你不能就这样放手不管,我是想要儿孙满堂,可是这一生错过了没能与你享受白头,就是我此生永远都无法的遗憾了。纪匀,你就是你,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你忘了,那晚你答应我的,待到来日再回来京城这里,你要铺就十里红妆娶我的,现在我回来了,我要你活着娶我,你不能再放任我不管了。”
众人印象之中的姜太后一直沉稳持重,甚至是凌厉霸气的,看着她此时惊慌失措哭的仿佛一个孤弱无依的孩子,顿时叫人心中百味陈杂,胸口堵的厉害。
明乐和长平几个女子看着,都不觉的红了眼眶,绿绮更是抿着嘴巴站在那里,眼泪也在吧嗒吧嗒的跟着掉。
“别——别哭!”她的泪水止也止不住,落在纪千赫的脸上,又再滚落下去。
纪千赫是头次见他落泪,想要抬手去擦她的脸上的泪,却是提不起丝毫的力气,只能恐慌而不忍的看着她,到了后面竟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宋灏心中不忍,对柳扬使了个眼色。
柳扬走过去替纪千赫把脉。
宋灏也跟过去,蹲下去用力揽住苏溪的肩膀,声音酸涩道:“母后——”
安慰的话,却是不知道该是如何说出口。
纪千赫和苏溪身上的双生蛊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纪千赫眼见着是不行了,可是苏溪却无半分异样,但宋灏却是不敢掉以轻心。
柳扬握了纪千赫的手腕,刚要替他把脉,却已经觉得他的手臂慢慢软了下去。
苏溪一慌,声音突然拔高,又再颤抖着唤了一声:“纪匀?”
两个字里却是包含了太多的恐惧和不确定。
然则纪千赫却是气若游丝,用了最后的力气对她缓缓摇了下头,“别——费力气了,你——你若是愿意,我——答应你的事,都留待来世——还——”
“不!”苏溪抬手压住他的唇,刚刚止了一瞬间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用力的摇头,“我不要什么来世,人海茫茫,这一辈子我们遇到了都犹且又错开这么多年,来世我若寻不见你该怎么办?纪匀,没事的,你不会有事,我们去找左司伯伯,他会有办法,他一定有办法的!”
苏溪说着就一把用力握住宋灏的手,道,“灏儿,快去备车,我要去药庐,快去备车。”
宋灏见她这般模样,也是心疼的厉害,点头刚要应下,旁边的庄随远已经道,“还是我去吧!”
这里是纪千赫的地方,凡事他都比较熟悉。
宋灏也没逞强,只就寸步不离的守在姜太后的身边,以防万一。
柳扬捏了纪千赫的手腕细细把脉,正在听的仔细的时候,忽而听得一个女子凌厉的声音道,“果然是你!”
这厅中的气氛低靡半天,这一声就未免显得突兀。
众人俱是心神一敛,齐齐循声望去,却见本该一直跟在长平身边的芸儿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摸到了院子里,从守在那里的侍卫中间揪住一人,拽着她的手腕就要往外扯。
那人穿一身普通的侍卫服,帽檐压的极低,遮住了整个的眉眼,只是下巴尖尖,若是放在人群中可能还不显眼,这会儿被单独点出来,就能很明显的分辨,那当是个乔装的女人的。
其他人一时茫然不明所以,纪浩禹却是心中有数——
他留了芸儿跟在身边,就是为的这个作用。
芸儿的情绪十分激动,一把就将那人头上的帽子打落在地,露出一张众人所熟知的脸孔。
是——
失踪多日不见踪影的单嬷嬷!
单嬷嬷的神色有些怪异,她的注意力本来也正集中在那厅中两人的身上,一时分神却不想会被芸儿揪了出来,这会子正当恼怒的时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却是无所遁形。
“你怎么会在这里?”庄随远刚好备好了马车从前院过来,见到她不由的警惕质问。
单嬷嬷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一遍,却无半分的恐慌和不自在,只就冷声反问道,“我如何就不能在这里了?”
单嬷嬷已经被判定为是姜清苑的人,庄随远见到她就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满面杀机的冷声道,“给我把她拿下。”
侍卫们正待要上前拿人,芸儿却终究还是不忍,一步抢上前去神色乞求的看着纪浩禹道,“王爷,给她个解释的机会。”
哪怕单嬷嬷对她真的没有半分情义在,可是这么多年的相依为命也叫她养成了习惯。
纪浩禹的嘴角噙着一丝冷淡的讽笑,没有做声。
他倒是想要听这单嬷嬷的解释,可是怕就怕对方不肯买账。
“那个女人她人呢?是不是也在这里?”庄随远却没有那样的好脾气和耐性,直接就开口问道,说话间就是警惕的四下里扫视了一圈,唯恐还有人趁乱藏在附近。
单嬷嬷看他一眼,也不过冷哼一声道,“你还有闲心在这里管别的事?还是赶紧进去给那两人收尸吧!”
想到纪千赫的现状,庄随远就是勃然变色,迟疑了一下还是进了屋子。
芸儿听得单嬷嬷这般冥顽不灵的口气,就是心如刀绞,仿佛是最后一直勉强自己保留的一线希望也瞬间破灭了一般,她浑身的血液有些冷凝的慢慢回头,目光悲切的看着单嬷嬷道,“舅母,你真的是苏皇后安插在黎贵妃身边的暗桩吗?”
单嬷嬷只就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似是压根就没想作答。
就在这时忽而听得一个女子讽刺的声音道,“或许你应该直接问她,她到底是不是就是那个女人!”
彼时宋灏正陪着苏溪,不得空,却是明乐听了院子里的动静走了出来。
她这话说的突兀,纪浩禹一口气提不上来,眉头已经紧皱了起来。
单嬷嬷的眼底也有一瞬的幽光闪烁而过,随后却又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正常。
明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冷眼看着她。
单嬷嬷也不心虚,同样神色冷静的回望过来。
芸儿还在为明乐方才的话心中生疑,就忍不住道,“摄政王妃,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长平和纪浩禹等人也都是一肚子的疑虑,不过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却是不想去主动触动这个禁忌。
“如果我得到的消息不错的话,当年单嬷嬷是在黎贵妃入宫不久就求了恩典出宫嫁人去了,在夫家整整十二年和宫里都再没了来往,她回宫则是十四年前。那个时候刚好是姜清苑,哦,也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苏皇后仙逝的第二年。时间上这样的巧合本来是没什么,可是如今你牵扯到了这么多的事情当中,综合分析起来,就不能不叫我起疑了。”明乐道,也不试图去分辨她的神色或是搜寻破绽,只就用了一种十分平稳的语气在陈述事实。
芸儿已经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闻言就是一个踉跄后退了一步,思忖之后便是坚定的摇头道,“我舅母本来就是黎贵妃的陪嫁丫头,难道黎贵妃会不认得她吗?这件事绝不可能!”
“中间隔了十二年,当初二八年华的少女,和后来历尽风霜年近三十的妇人比较起来,若是在容貌上会有三两分的差异也不奇怪吧?”明乐反问。
芸儿想了一下,还是摇头,“我舅母和当年的皇后娘娘样貌迥异,这绝对不可能。”
不仅仅是样貌上的问题,芸儿更不信的是一个养尊处优曾经贵为一国皇后的名门闺秀会甘于屈从到宫里一个宠妃的身边为奴为婢听从差遣。
若在明乐以往的逻辑里,这样的事情的确是叫人很难相信,可是时至今日,在见识了姜清苑那女人的一系列作为之后——
她倒是觉得任何事情发生在那个女人的身上都不奇怪了。
纪浩禹听着两人之间的争辩,一直紧抿着唇角不予置喙。
他不插手,明乐更是乐见其成,便是冷笑一声道,“是啊,他们的样貌虽然千差万别,可是她却有本事假扮了本王妃的母后暗算阿灏又暗杀梁旭。这普天之下能迷惑的了阿灏和梁旭的人,除了她,我可想不出还能有第二个了。总不至于是母后她自己穷极无聊,所以才和外人串通起来算计了自己的儿子解闷的吧?”
当初宋灏说是见过姜太后,因为时值傍晚光线不好,那人的脸他只大略的瞥见三分,但是身形却是极为相近的,而至于梁旭——
明乐并没有详细解释,只就扬声道,“梁旭,我们在这里口说无凭,你自己出来认认人吧!”
单嬷嬷的眼底闪过一抹厉色,这一次脸上表情终于是完全无法隐藏。
雪雁扶着梁旭从一处树木繁茂的小径上慢慢走出来,梁旭是大病初愈,身体还没有恢复好,因为之前失血过多的缘故,此时整张脸上的颜色就显得十分寡淡,而脖子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看到单嬷嬷其人,梁旭的眼中就瞬时迸射出凛冽的杀意来,道:“王妃,就是她!当日属下虽然中了她的迷药,但是在晕死过去之前还是看的分明。当时她假扮太后娘娘倒在巷子里的时候就只露了下半张脸,奴才没看见她的五官,但是只从脸型和身形上分辨,绝对是和太后娘娘如出一辙,所以属下才会一时大意叫她钻了空子。这人的样貌虽然一眼看去和太后娘娘千差万别,可是如果利用得当的话,却是可以乱真的。”
虽然说是改变一个人的五官根本不现实,但是明乐的心里已然有了判断,也懒得再去费心计较她是怎么做到的。
听了梁旭的话,众人心中惊疑不定的同时就都开始暗暗观察起单嬷嬷的体态面容来,之前没人提及还不觉得,这会儿有针对性的一看却果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芸儿和绿绮等人对姜清苑和苏溪两人都不熟悉,但纪浩禹和长平观察之下却是不由齐齐的变了脸色。
“真的是你?”长平一个箭步从台阶上奔了下去,指着单嬷嬷道,“就是你设计杀了我的大哥的吗?”
单嬷嬷是没有想到她亲自出手居然都没能灭了梁旭的口,恼羞成怒的同时就是目色一寒探手要去抓长平的喉咙。
“当心!”绿绮惊呼一声,扑过去拉了长平一把。
单嬷嬷一下抓空却没再去管长平,而是趁着众人不备直接往厅中奔去。
“快拦住她!”明乐厉声喝道。
然则不曾想这所谓的“单嬷嬷”还是个练家子,就愣是叫她闯了进去。
彼时苏溪和庄随远正扶着纪千赫要往外走,冷不防见着一道人影扑过来,又听得明乐的呼声,几人都是大为警觉。
单嬷嬷闯进门去,直扑的就是苏溪,手中翻转就从袖口中抛出一片青褐色的烟雾。
如果明乐的猜测不错的话,这人应当就是那个隐藏在幕后到底用毒高手。
宋灏的心头一跳,忙就要抢上前去护住苏溪,然则苏溪的动作较之于他更快,已经将纪千赫放他手边一推,同时一步上前,竟就是不避不让直迎着那道雾气凑了上去。
“太后娘娘,那雾气有毒。”柳扬在后面低吼一声。
苏溪却是置若罔闻。
今日她也穿了一身黑色的广袖袍子,只见她袖间一晃一拢,那毒雾便奇迹般的在她的操控之下去了大半,而下一刻,两个女人错肩而过的那个间隙她便是袖子一抖,直接又将收入袖中隐藏的毒雾往单嬷嬷脸上甩去。
单嬷嬷的神情大骇,原是要对她下杀手的,此时却是被这毒雾逼迫不敢硬碰硬,顺势就往旁边闪身避过,退了好几步。
苏溪回头,这才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抛给宋灏,短促的吩咐道,“每人呑一粒下去。”
而此时她自己面前的毒雾散尽,她的人却是面色如常安然无恙。
宋灏一声不吭的倒出瓷瓶里的药丸,喂了纪千赫一颗,自己和庄随远也各自吞了一粒。
单嬷嬷满面恼意,怒然看向对面的女人。
苏溪的目光只从她的脸上粗略一扫,便是皱眉道,“是你?”
单嬷嬷不语,只是目光阴鸷眼神动也不动的胶着在她身上,再看一眼纪千赫的面容,声音尖锐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大声道:“双生蛊无药可解,他死了你也别想独活,为什么你会没事?”
苏溪不语。
庄随远的心里却是起了巨大的震动,不可思议的看着单嬷嬷,道:“她是姜清苑?”
苏溪和姜清苑是孪生姐妹,容貌本是一模一样的,可是眼前的单嬷嬷却截然不同。
苏溪的唇角牵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却是冲着对面的女人道,“你用蛊虫来易容强行改变容貌根本就是饮鸩止渴,就凭你那点三脚猫的本事,你以为能压制的住那些毒物吗?看你的面色僵硬,根本就是邪毒入体的症状,迟早也要作茧自缚。”
原来人的容貌真的可以后天改变?
明乐的心中微微一动,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之前她每次见到单嬷嬷的那张脸都会有种莫名怪异的感觉——
的确,那个女人脸部的肌肉十分的僵硬不自然,每每都会叫人觉得不舒服。
单嬷嬷下意识的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眼底有恐慌的神色一闪而过,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冷然道:“我做什么,用不着你来教,你少在这里自以为是,说的就好像这天底下就该是以你为尊一样,简直就是笑话。”
她这样说,便等同于是变相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纪浩禹的脸色惨变,一时恍惚的近乎无所适从。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什么,然则还不等他开口,姜清苑已经目光怨毒的对纪千赫讽刺道,“如何啊,荣王爷?你不是对这个女人念念不忘,一心一意等着她盼着她有朝一日能够回来和你再续前缘吗?你不是自诩对她一往情深,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吗?现在的感觉怎么样?被自己心爱的女人送上路的感觉怎么样?这样的经历是不是更会叫你终身难忘?”
她笑的很大声,癫狂之中又是字字狠厉,几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纪千赫此时的身体已经太过虚弱,看着她的眼神亦是黯淡无光。
他听了这话,却是没有受到丝毫的刺激,只就语气平缓的对庄随远道,“随远,传本王的命令下去,在本王的身后只就留给你们一件事,上天入地,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给本王结果了这个女人。本王要她不得好死!”
有宋灏在,他不担心苏溪在他死后无依,反而是姜清苑,他对这个女人的忍耐在这一日之内已经攀升到了极致。
骗了他,又害了苏溪。
三十二年,他心中承载了三十二年的痛苦和遗憾,苏溪一生都身不由己的轨迹,全然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
他已经不想浪费感情去和她生气或是计较了,只要她死,那就一了百了。
姜清苑是没有想到时至今日,她费尽心机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这个男人竟然还是连一眼的目光都不肯给她,哪怕是仇恨也好,她只是想要他看到她,注意她,并且——
记住他!
可是他的语气那般平静,仿佛要她死,就只是一件最为无关痛痒的小事一样。
“哈——”姜清苑的心中突然一空,神色惶然的后退一步,片刻之后她再抬头看向纪千赫的时候,突然就忍不住的咆哮出声,“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我为你做了这么多的事,纪千赫,到头来你就是用这么无关痛痒的三言两语来打发我的吗?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
“为什么?不过就是为了你的一己之私。”纪千赫不耐烦听她的废话,不等她说完已经漠然的出口打断。
“我的一己之私?”姜清苑闻言,就是听了笑话一样笑了出来,带着强烈怨念的眼中怒意翻滚,最后直笑的泪花四溅,声声凄厉道,“就算全是我的一己之私,那也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我义无反顾抛开一切追随你来到这个千里之外的鬼地方,为了你我撒下弥天大谎,只为了得你一眼青睐的目光。可是我做了这么多事的事情,你都视而不见,你的眼里就只有那个贱人!但凡你对我会用一份的真心,我又何至于如此?”
“真心?就凭你?你也配要我们王爷真心以待?”纪千赫不屑于和她争论这些,庄随远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怒火却被激了起来,他神情讽刺的看着姜清苑,字字诛心道,“就因为你的一己之私,你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下毒手迫害,满口谎言又不择手段,你这样的人也配站出来和我们王爷谈什么真心?你根本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当年纪千赫和这个女人根本就从无交集,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横生的心思出来,居然就能突然出手策划了这么大的一场骗局,想想就叫人觉得胆寒。
“你这狗奴才,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姜清苑听了这话,就更是怒火中烧,朝庄随远的方向一甩手,就见一条青灰色只有成人手指长短的小蛇被抛了出来,直击庄随远的面门。
宋灏的的瞳孔一缩,射出一枚暗器。
两物相撞,在空中将那小蛇切成两段。
黑血星星点点的洒落,明显又是剧毒之物。
那小蛇的两段身子落地,犹且蠕动片刻才没了动静。
这个女人,竟然到了这般境地还是这样的有恃无恐,出手的回回都是杀招。
姜清苑再次失手,脸色一下子就沉的极为难看。
“你——”她咬牙切齿的上前一步,但是眼见着对方人多势众,又迟疑了一瞬。
苏溪此时挂心纪千赫的生死,哪怕是心中积怨已久,这会儿也没心思和她计较,转身扶了纪千赫道,“我们走!”
庄随远狠狠的瞪了姜清苑一眼。
一行人刚要往外走,就听见后面姜清苑又再讽刺的冷笑出声道,“你这么急着去给他续命,到底是真舍不得他死,还是根本就只是怕双生蛊发作,会牵累了你自己?”
着是苏溪再不想和她计较,面对她这样三番两次的出言讥讽,眼底也闪现一丝恼意。
庄随远却不藏着掖着,回头冷冷的看着她道,“我就说依着大小姐在蛊毒方面的造诣,如何要处理穆兰琪那样微不足道的丫头都还得要从左司大巫医的手札上偷师,原来根本就是你这种欺世盗名之辈的作为。我家王爷身上是种了双生蛊不假,可难道你不知道雌、雄蛊虫入体的结果虽是既然不同,但是从脉象上根本就全无差异?你以为人人都是如你一般,假借着‘爱’之一字的名义就能不择手段的算计?这样的一知半解,还敢班门弄斧,简直贻笑大方!”
姜清苑闻言一愣,一张脸瞬时就变成死灰色。
她的目光突然一厉,不可思议的摇头道:“你是说,纪千赫他种在自己身上的才是雄蛊?哪怕是今生不见,他也要去给这个女人陪葬的吗?”
说到最后,她就又自顾笑了出来。
那笑声癫狂,一直笑到泪花四溅。
她只以为因为当初她编排的谎言误导,纪千赫哪怕是真的还对苏溪无法忘情,但也绝对是恨之入骨,可是这么多年了,他对她却原来一直都留有最后的一线余地,哪怕是死,他都要与那女人相伴而行?
亏得她苦心算计,最后验证出来也不过是别人的情比金坚!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明乐和宋灏等人听了这话也是大为震撼,此刻甚至于替姜太后觉得庆幸都没有,只是为了这些沉重的故事而觉得心疼和惋惜。
苏溪一直微抿着唇角不吭声,以她在巫蛊之术上的造诣,其实从一开始便已经知道她体内被植入的是雌性蛊虫,而且更早于宋灏等人之前她也就已经猜到这会是纪千赫的作为。也正是因为如此,知道他为她退让至此,所以这些年哪怕是中间夹杂了苏家的仇怨在那里,她也一再的避让,一直说服自己说是千里之外,那是她力所不及的事情,一直一直的对他避而不见,就是为了不想兵戎相见。
可是终究这一次还是被逼无奈,为着宋灏和明乐,不得不出面打破了之前彼此之间互相掩饰太平的局面。
“姜清苑,我与你之间从无仇怨,可是你却一步一步迫我至此,时至今日,你我之间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今天我没空来和你翻这些旧账,来如方长,咱们再好好清算。”深吸一口气,苏溪说道,言罢就回头重新扶了纪千赫的手臂,轻声道,“走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他有多好,方才你下手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容情?”姜清苑恶毒的讽笑,“说什么情深意重?纪千赫,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就算你等了她这么多年,在她心里,你的分量甚至都不如苏家那些外人,如若是我,我都当真要替你觉得不值。就为了这么一个假情假意的女人,这些年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真的值得吗?你真的觉得她值得你这样待她吗?”
“本王的事,容不得你来置喙!”纪千赫冷冷说道。
却也正是他这一句话,再次那把姜清苑心里刚刚凝聚起来的底气打散。
“苏溪,你站住!”姜清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挣扎再三,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出去,大声道,“何必这么急着离开,好不容易大家今天都凑在一起了,何不好好叙叙旧?你突然跑出来唱了这么一出久别重逢的苦情戏,这么没头没尾的,怎么对你的儿子儿媳交代?对你和你老情人之间的风流韵事,他们好奇也不是一两天了,索性就由你这个当事人给他们讲讲怎么样?想必听起来一定是声情并茂,精彩绝伦的。”
她用的是“风流韵事”四个字,这已经是十分严重的字眼了。
宋灏的面色一沉,眼中瞬间迸射出冷厉的杀意。
苏溪闻言,则是脸色微微一白,恼怒的朝她横过去一眼,冷声道,“不想死的话,现在就闭上你的嘴!”
“怎么,恼羞成怒了?不敢说了?”姜清苑见她如此,就更是快慰的笑了出来,十分的畅快淋漓,“你不敢说?那么由我来替你说?你是害怕我会告诉你的儿子儿媳其实你是怎样一个恬不知耻又下作荒淫的女人?你害怕他们知道别人眼中一直端庄高贵不容侵犯的大邺的太皇太后实则是一个虚伪又无耻的贱人吗?”
有些事,纪千赫虽然不在乎,但是苏溪与他不同,苏溪是女子,他不能不顾及她的名声。
“随远!”纪千赫怒喝一声,因为愤怒,语气之中都带了嘶哑的颤抖,“马上给本王杀了她!”
“是!王爷!”庄随远应诺,抬手就要下令。
姜清苑却是突然扭头朝站在不远处的纪浩禹看过去一眼道:“儿子,他们要取你母后的性命,你难道就要这样无动于衷的看着吗?”
这个时候她突然站出来自诩为他的母后?还是以这样一种理所应当的神情和语气?
纪浩禹听了这话,突然就有种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
她出现了已有半天功夫,自始至终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在她暗中操纵欺骗诱导他做了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之后,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却是在需要庇护的当口这样理直气壮的来管他叫儿子?
纪浩禹想笑,但同时心口却是堵塞的厉害,只就冷着嗓音道,“所以呢?你需要我做什么?”
明乐原还担心他会受不住这一重礼教的威压而妥协,但是这会儿敏锐的注意到他对那女人的称呼只是“你”的时候,心里反而松一口气。
可是姜清苑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轻微的细节,她的满腔怨愤都集中在纪千赫和苏溪身上,字字冷厉的恨声道,“无媒苟合,无耻下作,亏得你此刻还有脸站在这里!”
宋灏额角的青筋暴起,怒喝道:“柳扬,给我把这个满口胡言的老妖妇杀掉!”
柳扬带着影卫纵身而上,而庄随远原来也是顾及纪浩禹,此时再不迟疑,两拨人,齐齐朝着姜清苑扑了过去。
姜清苑的眸光一敛,急速往后退去,可是面对眼下杀机四伏的局面她的脸色也就只能称之为凝重而已,手腕翻转,两手齐齐往外一甩,只见着空气中密密麻麻罩下来一片黑点,看的人头皮一紧。
庄随远勃然变色,拽了和他一起扑在最前面的柳扬一把,低呼道,“是蛊虫!”
说话间已经不得已的往旁边闪身退了开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虫子,足有数百,因为庄随远等人避开,就纷纷扬扬的落地,在地面上不住的爬行,直看的人心里发毛,颈后的汗毛都根根倒竖。
纪浩禹一直负手站在旁边没动,对于他的无所作为姜清苑似乎也并不生气,只是这会儿才面色冷凝的看过去一眼道,“你还等什么?这里外面不都是你的人吗?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今天叫他们活着走出去一个,日后都是后患无穷,你还要坐以待毙吗?”
“你这女人真是卑鄙!”庄随远的面色涨红,但是碍着眼前被那些蛊虫隔开的界线不得上前,只就指着她怒声道。
纪浩禹和纪千赫的关系被她暗中利用了十几年,明知道纪千赫无论如何也不会对纪浩禹出手,这个女人就越发的肆无忌惮,竟然又要拿出来横加利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纪浩禹的身上,等着他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