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成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指节磕在木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笃笃声，节奏不紧不慢。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问道：“现在咱们的船只准备得如何了？”
在真正的渡河作战开始之前，他还是希望把准备工作做得更扎实一些。
这不仅仅是船只数量的问题，还涉及弹药的储备、人员训练的程度和武器装备的到位率。
每一门炮后面都要有足够多的炮弹箱码在掩体里，引信和发射药分开存放，贴上醒目的标记。
每一条船都必须配备足额的桨手和备用船板，桨叶要提前浸水涨开，避免出发时开裂。
他需要确认那些刚刚学会游泳的战士，在遇到急流时仍然能保持冷静，不会慌乱地丢掉手中的步枪。
他需要确保每个渡河小组都演练过至少三次从登船到上岸的完整流程，包括中弹后如何填补空缺。
这些细碎的事情，每一样都要有人盯着，缺了任何一环都可能出事。
池元光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本刚合上的记录册，封皮上沾着几道墨水印。
他开口说：“基本上准备得差不多了，我这边反复核实了三遍。”
“现在我们不只是船只方面准备好了，弹药储备和兵员的训练也全部完成了。”
“各部队的渡河编组已经排好，每一艘船对应哪一支小队，都登记在册。”
“随时可以展开渡河行动，只要一声令下，前线就能动。”
他的语气平稳而笃定，显然对各项准备工作都很有把握。
那些木船被集中停靠在淮河北岸的几个隐蔽河湾里，船底用木楔子垫着防止受潮变形。
船桨按号数配好，靠在船舷内侧，用麻绳捆成一束，随取随用。
弹药箱和医疗包按每船一份预先装进防水油布里，搁在船尾的固定位置。
各连的渡河小组已经按预定船次反复模拟过登船和撤离的流程。
士兵们在岸边用绳子标出了船位，反复练习从隐蔽位置快速冲到船边的路线。
池元光把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全部船号和负责人姓名。
每一栏后面都打了一个勾，密密麻麻的，没有空项。
龙文成听完这番话，脸上浮起一丝淡然的笑意。
他没有急着拍板，而是起身走到地图前面，目光落在淮河南岸那片黄绿色的区域上。
他伸出手，指了指大别山所在的那片山区，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住了。
“其实这一次作战，咱们倒不用先动手。”
“让大别山的兄弟部队先打起来，效果会更好。”
“他们在南边搅翻了天，胡宗南的注意力就会被扯过去。”
“淮河南岸的防线看着完整，可一旦侧后受到威胁，漏洞就会自己露出来。”
“等到国军忙着应付大别山的攻势时，咱们再在北面动手。”
“那时候正面渡河的阻力会小很多，不用硬着头皮顶着火力往对岸冲。”
“这场仗，绝对比直接强渡要好打得多，伤亡也能压下来不少。”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像是在推演从大别山到淮河之间的每一条运动路线。
晨光从指挥部的窗口斜照进来，在地图的蜡纸表面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泽。
池元光听完这番布置，不由得呵呵笑了一声，说：“我想他们肯定很乐意帮这个忙。”
“大别山的同志们憋了好几个月了，早就等着动弹动弹了。”
“咱们这边给他们送去了那么多武器弹药，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说着也走到地图前，顺着龙文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别山以北的几处据点。
那些据点分布在公路沿线和几个县城的周边，标注着国军守备部队的番号。
龙文成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边，口述了一份简短明确的电报。
报务员坐在电台前面，手指熟练地按下电键，嘀嗒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封电报带着加密编码，穿过层层山岭，辗转抵达了大别山深处的指挥部。
大别山的指挥部设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面，洞壁上挂着几盏煤油灯。
刘司令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电报，纸面在灯下泛着微黄的光。
他上上下下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向上弯了一下。
“看来是轮到咱们动手的时候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已久的松快。
老政委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手中那支烟刚抽到一半，烟灰已经蓄了长长一截。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褐色的烟灰碎落在地上，混进了踩实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