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往脖子里灌。
买家峻刚迈出审讯室的门,后颈的衬衫已经湿了大半,凉丝丝的潮气贴着皮肤往里钻,他却半点没觉得冷。刚才司机松口的那番话,像块烧红的炭,把他胸腔里的火一下子燎了起来。
“走,去看看。”他撂下三个字,脚步快得带风,常军仁攥着笔记本跟在后面,鞋底踩过积水的走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审讯室的灯还是亮得晃眼,刚才还梗着脖子叫板的司机,这会儿头埋得快贴到膝盖上,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买家峻的瞬间,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买书记,我都说,我全都说……我是被逼的,解迎宾说我要是不帮他拉货,就找人打断我儿子的腿,我没办法啊……”
买家峻拉过椅子坐下,没急着开口,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这些账册都是云顶阁这五年的流水,还有解总跟几个领导的交易记录,每次有领导过来消费,他都专门让财务记在‘招待费’下面,具体是给谁的,他从来不让我们碰。”司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飞快,“最近他说调查组查得紧,这些东西留着是定时炸弹,要拉到邻省的造纸厂去销毁,事成之后给我和另一个司机每人二十万,还说要是我们敢走漏风声,全家都得完蛋。”
常军仁的笔在笔记本上划得飞快,纸页都戳破了个洞。
“还有……还有上次那封匿名威胁信,也是解总让我做的。”司机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女儿学校门口的照片是我拍的,信也是我寄的,解总说就是吓吓你,让你别多管闲事,我真没敢想伤害孩子……”
买家峻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上周刚把女儿从老家接过来,特意选了个离市委远的学校,就是怕有人打家里人的主意,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女儿攥着他的衣角,说“爸爸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看见个叔叔拿相机拍我”,他当时还以为是孩子看错了,现在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解迎宾现在在哪?”他压着嗓子问,声音冷得像冰。
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他平时就住云顶阁顶层的总统套房,不过他在城郊青湖边上还有个别墅,很少有人知道,他有时候跟领导谈事都去那里。对了,他身边跟着四个保镖,都是以前跟着杨树鹏混的,身上都有案底,下手挺狠的。”
“还有呢?”
“刚才我被抓之前,他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上高速了没有,我说快了,他就说他也准备出发了,要连夜去省城,找他那个当副省长的远房舅舅,好像是知道账册可能出问题,要去躲风头。”司机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说话,声音像韦伯仁,说什么‘等过了这阵子我再把调查组的动向透给你’,我没敢多问。”
“砰”的一声,常军仁手里的笔直接断了。
“王八蛋!”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转头看向买家峻,“买书记,韦伯仁这内鬼藏得够深啊,上次我们调查组的行程泄露,肯定是他干的!”
买家峻没说话,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之前只是怀疑韦伯仁跟解迎宾走得近,没想到这人竟然敢直接跟解迎宾通风报信,还敢跟着一起跑路。看来之前他给的那些所谓“线索”,十有八九是故意放出来的***,就是想把调查方向引到歪路上。
“什么时候的电话?”他问。
“就……就四十分钟前。”司机看了眼墙上的钟,“他说十二点准时出发,现在应该还没走。”
买家峻“噌”的一下站起身,外套下摆扫过桌面,把那本云顶阁的台账带得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常军仁!”
“到!”
“马上调人,分三路!”买家峻的声音像淬了冰,“第一路,派三个中队去云顶阁,把所有出入口都封死,顶层套房重点排查,任何人不准进出;第二路,去青湖别墅,路上注意隐蔽,别打草惊蛇;第三路,通知高速交警和沿途派出所,把今晚去省城的所有高速路口、国道、省道全都设卡,看见解迎宾的那辆黑色宾利,还有韦伯仁的车,立刻扣下!”
“是!”常军仁转身就往外跑,掏出手机拨电话的功夫,已经吼了起来,“刑侦队、特警队全体集合,带齐装备,马上行动!”
警笛声瞬间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几辆警车闪着红蓝交替的灯,从市局后院呼啸着冲出去,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人高的水花。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霓虹,却挡不住车里干警们紧绷的脸。
买家峻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看着车队消失在雨幕里,摸了摸兜里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软乎乎的,像个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