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困在自己的时间里了。”叟叹道,“醉乡虽美,长醉便是永囚。”
卷六醒世箴言
出地窟,已在云梦泽畔。旭日初升,万顷波光。叟取青玉壶尽倾于湖,湖水霎时酒香弥漫。
“前辈欲醉此泽乎?”
“非也。”叟遥指泽中渔舟,“子见彼渔父否?昨夜其妻产子,今晨仍出渔,为市米粮。吾以此酒化入春风,他日渔人网得金鲤,可易斗米,当谢此酒香。”
无咎忽悟:“前辈便是...传说中‘千日醉’的酿造者?”
“刘玄石饮千日醉,三年方醒,不过戏言。”叟微笑,“真正的‘千日醉’,是让饮者醒后千日之内,每日皆有新知。昔杜康造酒,仅得形;仪狄作醪,仅得味;吾所求者,时也。”
“时?”
“酒中藏时,时中藏机。尧舜借千钟观天时,孔子以百觚察人性,楚王因贪杯失国,渔父为生计早出。同一物,万千相,此即‘时’之妙义。”叟言毕,身形渐淡,“子可归矣。然记之:此番所历,乃尔心中之酿。真醉乡,在醒时。”
无咎急问:“如何得入真醉乡?”
“待你酿出一坛让他人得见本心之酒时——”余音袅袅,人已不见,唯青玉壶留于石上。
尾声杏花春
三十年后,金陵郊外有酒肆名曰“千觚居”,掌柜陈姓,酿“刹那醒”“千日明”“岁月香”三酒,饮者皆言有异。然最奇者乃“杏花春”,饮之可见平生最清明时刻。
有书生饮之,见幼时父亲教写“人”字;有武将饮之,见初上战场救同袍;甚至宫中有贵人微服尝之,泣下沾襟,言见十三岁登阁望月时。
是岁上巳,无咎已鬓发苍苍,正于后院埋新酿。忽闻童子声:“家主,有客求见‘真醉乡’。”
出见,一褐衣叟笑坐庭中,容貌竟与三十年前无二。
“前辈!”
“闻子已酿成‘让他人得见本心之酒’,特来讨一杯真醉乡。”
无咎引至地窖,指一寻常陶瓮:“此即。”
启封,无香无色,饮之如水。叟细品良久,老泪纵横:“此中...是老夫七岁时,初闻《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之晨光。”
“酒名‘初心’。”无咎拜曰,“谢前辈当年点化。小子穷三十年乃悟:醉乡不在酒中,在饮者本心。能见本心者,醒亦是醉;不见本心者,醉亦是醒。”
叟大笑,声震屋瓦:“善!今可传汝最后一诀——”附耳低语。
语毕,二人对饮至夜。明月当空时,童子见庭中二老皆伏案,含笑如归。呼之不应,近探,竟已无气息。唯满院酒香,三月不散。
后记:陈氏子孙于瓮底得帛书,曰“酒经九诀”。其末章云:“世人求醉,吾独求醒。然大醒之后,乃知天地本是一场醉。尧舜千钟,醉于仁;孔子百觚,醉于礼;吾辈饮者,当醉于时。时者,命也,运也,亦呼吸之息也。醉醒之间,见性见命,方不负此杯中之物。”
太史公曰:余尝疑酒之为物,惑性乱德。然观陈生所历,乃知杯盏之中,亦有大乾坤。昔伊尹以鼎烹说汤,今无咎以酒觚明道,其揆一也。然真伪虚实,孰能辨之?庄周梦蝶,蝶梦庄周,醉乡醒乡,岂有二乎?姑录此篇,以俟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