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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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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乡记》(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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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水东去三百里,有城名“醒醉乡”。城中有楼名“千钟阁”,飞檐叠九重,终日酒旗猎猎。是年暮春,有青衫客叩门,自言能饮百觚不醉。阁主闻之,抚掌大笑:“昔者尧舜千钟,孔子百觚,皆圣贤量也。今子欲效之乎?”

一、夜宴

酉时三刻,千钟阁内三十六盏琉璃灯次第而明。青衫客徐步入厅,眉目清癯,背负三尺青布囊。四座皆锦衣玉带之士,见此寒生,多有嗤笑声。

阁主击掌,八名彩衣童子自屏后出,各捧紫檀盘。盘中酒器非金非玉,乃以整块昆仑冻石雕成,光润如凝脂。首觚方满,青衫客举杯向月,朗声道:

“《淮南子》有云:‘尧饮千钟,舜饮百觚,孔子百觚。’世人皆谓圣贤海量,某独知其意不在酒。”

座中紫袍老者拍案:“狂生妄语!圣人饮酒岂同俗子?”

青衫客不答,连饮三觚。忽解背上布囊,取焦尾琴一张。指尖拂处,清商之音如泉涌出,满座杯中之酒竟随音律泛起细浪。琴声渐急,但见:

酒波映月成环佩,清商入云化凤鸣。

座中忽有唏嘘客,原是前朝旧乐卿。

一曲终了,西窗竟透晨曦。众宾相顾骇然——分明才过三更,何以天光既白?再看案上酒器,百觚皆空。青衫客面不改色,唯衣襟微湿。

阁主神色骤变,挥退左右,独引客登临九重阁。凭栏处,但见全城街巷蜿蜒如酒曲,万家灯火明灭似浮醅。客忽叹:“此城本名‘醒醉乡’,三百年前改今名,阁下亦知缘由否?”

二、秘辛

阁主屏息,青衫客自怀中取斑驳竹简一片,上以虫鸟篆书:

“周穆王三十七年,西王母宴于瑶池。有酿酒使者盗曲蘖遁入凡间,化而为城。此城地脉暗合酒经‘三蒸三酿’之法,每逢甲子,必出千钟不醉之人。”

“第一甲子,有樵夫入山,饮石臼积雨而悟道,是谓‘尧量’。”

“第二甲子,有陶工得梦,捏土成觚能自生醴,是谓‘舜量’。”

“今当第三甲子——”客目如电射,“阁下便是那盗酒使者七世孙,可对?”

阁主踉跄退步,怀中跌落青铜钥一柄。钥身纹路竟与城中河渠走向一般无二。客拾钥叹道:“果然。此城本是活的酒瓮,阁下守的并非酒楼,乃是瓮口。”

更漏骤停。楼外忽起大风,满城酒旗齐向千钟阁而拜。街石缝隙间渗出琥珀光,甜香浸透夜雾。城中百姓皆推门出户,面泛酡红,行步踉跄如群舞。

青衫客疾步至最高阁,以青铜钥叩东壁三下。墙面应声旋转,现秘道深不见底。阁主追入时,但闻风中遗韵:

瓮中日月壶中天,谁识醉乡是酒泉。

若解圣贤饮中意,从来醉者醒时贤。

三、瓮中天

秘道石阶生凉苔,壁上渐现彩绘。首幅绘黄帝设醴泉之宴,次幅绘仪狄造酒献禹,三幅绘纣王酒池肉林。阁主追至第八十一阶,忽见青衫客负手立于一巨大瓮腹之中。

此瓮高十丈,瓮壁透明如水晶,可窥外界——原来千钟阁第九重,竟是悬于此瓮腹内的空中楼阁!瓮外景象更奇:日月并行于天,星斗流转如瀑,全城屋舍竟皆建于蜿蜒巨瓮的内壁之上。

“此乃‘天地瓮’。”青衫客抚瓮壁,“周穆王时,酿酒使者盗走的不是酒曲,是西王母盛装‘时空之醪’的器皿。此瓮能折叠光阴,瓮中三昼夜,世间已三年。”

瓮壁忽现幻影:孔子携弟子周游列国,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子路愠见,夫子抚琴而歌,颜回拾野稗酿酒。酒成时清如泉,夫子饮一卮而叹:“醉乡不在酒,在人不失其赤子心耳。”幻影中,那盛酒的陶卮纹路,竟与阁主所持青铜钥一模一样。

阁主颤声:“君究竟何人?”

客大笑,忽作女儿声:“可记得四十年前,瓮口槐树下埋的女儿红?”言毕揭去面皮,露素颜玉貌,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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