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碧水堪染
元和七年夏,洛阳城南三十里有碧渊潭,广不过十亩,水色却如初淬之剑,青中透碧。潭中白莲百株,不蔓不枝,亭亭净植。每逢晨雾未散时,莲香破水而出,其气清绝,可透三里。乡人皆言此莲非凡种,乃百年前游方道士所植,以镇潭底阴气。
七月十五中元夜,月华如练。潭东薛家幼子薛明允,年方十六,独棹小舟入潭采莲。是夜无风,水面平如明镜,倒映漫天星斗。明允俯身摘莲,指尖方触及花茎,忽见水底有幽光流转,如月映寒玉。定睛观之,竟是数条素白玉藕,在墨色淤泥中莹莹生辉,其形婉转玲珑,似有天然纹路。
少年心奇,探手入淤泥,触之温润异常。用力拔起一截,长约尺许,通体无瑕,月光下可见藕孔排列暗合北斗七星。更奇者,藕节断开处隐有暗香,竟比莲香更清三分。
明允将玉藕藏于怀中,忽闻岸边有人语:“夜盗玉藕者,可是薛家郎君?”
二、缥缈花容
说话者乃一素衣女子,年约二八,立于岸边柳荫下。月色朦胧中,但见其人身姿若风中白莲,面容却被轻纱遮掩,只露一双眸子,清冷如潭水。
明允急揖道:“小生不知此藕有主,望乞恕罪。”
女子轻笑:“此物本无主,然得之者必有缘法。妾观郎君眉间有清气,当非俗子。可愿听妾说一段旧事?”
明允泊舟登岸。女子引他至潭西小亭,取出一卷素绢,上绘百朵白莲,每朵形态各异,旁有蝇头小楷注解。
“此潭原名‘洗冤潭’,前朝时乃刑场所在。”女子指潭心道,“贞观十三年秋,长安玉工裴玉隐避祸至此,见此地怨气凝结,遂植白莲百株,以自身所佩‘玲珑七窍玉’碾粉为肥,誓言以清净之气化此戾气。”
明允抚怀中玉藕:“此藕莫非……”
“正是裴玉隐心血所化。”女子目露悲悯,“玉工临终前投身潭中,肉身与玉藕相融,百年来共生长七轮,此乃第七轮最后一支玉藕。得之者,可解一桩百年奇冤。”
话音方落,东天已现鱼肚白。明允欲再问时,女子已杳然无踪,唯亭中石几上留素绢一卷,莲香一缕。
三、玲珑玉踪
三日后,明允携玉藕访洛阳城内“博古斋”。斋主顾文渊乃当世鉴玉大家,年过花甲,目力如神。见玉藕时,老翁双手微颤,取西域水晶镜细观良久,忽老泪纵横。
“六十年前,老朽师祖临终前曾言:洗冤潭玉藕七轮满时,当有少年持藕入世,裴公奇冤可雪矣。”顾老拭泪道,“此藕孔中纹路,实乃前朝‘璇玑文’,需以晨露浸润,映日观之。”
翌日清晨,众人于院中置玉藕,取荷叶承朝露缓缓浇之。日光渐起时,藕孔竟透出金光,在素绢上投出二十八列文字,正是失传已久的璇玑回文诗体。
顾文渊沉吟半晌,抚掌叹道:“妙哉!此诗顺读为莲赋,逆读为诉状,斜读成匠籍,环读现真凶。裴玉隐真乃奇人,竟将一桩冤案藏于诗文迷阵。”
诗中暗记:贞观十二年,太宗爱女晋阳公主大婚,诏天下玉工制合卺杯一对。裴玉隐费时九月,琢羊脂白玉杯一双,杯身隐现并蒂莲纹,斟酒则莲开,堪称鬼工。然玉器进献前夜,杯身忽现裂痕,如遭雷击。内侍省查验,指裴玉隐以次玉充贡,判斩立决。幸得友人通风,裴玉隐携其中一杯逃至洛阳,终老碧渊潭畔。
“另一杯何在?”明允追问。
顾文渊神色凝重:“据宫中秘录,另一杯现存大内宝库,然三十年前已登记为‘残器’。老朽师兄现任将作监少府,或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