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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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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诗非人间凡响》(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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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怔怔望着那背影,方才那滞涩欲绝的琴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与眼前这孤清如冰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那点沉坠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化作一种奇异的悸动。这悸动来得突兀而猛烈,仿佛深潭投石,在他胸中激荡起陌生的回响。一些凌乱的、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像是极高极寒处,玉树琼枝在风中摇动,发出清脆如碎冰的碰撞声;又像是月光流淌在无波的冰湖上,冷寂而空明;还有断裂的琴弦,飞扬的、染着暗色的衣袂,以及一声遥远得仿佛来自前世、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叹息……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幻象驱散。定了定神,见那白衣人始终一动不动,似与这山石草木融为一体,了无生机。林栖心里莫名一紧,生出些担忧,怕这人是不是有何不妥。他犹豫片刻,还是放轻脚步,踩着潭边湿润的卵石,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

卵石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白衣人似乎依旧未觉。

林栖走得近了些,已能看清那人肩背的轮廓,瘦削而挺拔。他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目光无意间掠过那方古琴。琴身光泽温润,可那琴弦……林栖虽不懂琴,却也觉得那几根弦,在日光下泛着的微光,与他见过的任何丝弦都不同,非金非丝,倒像是……凝固的月光,或是极细的冰棱。

就在这时,潭边一株老梅树(这暮春时节竟还有晚梅未谢)被风一吹,枝头几片残红花瓣,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正落在琴弦之上。

那几片娇柔的、毫无重量的花瓣,触碰到琴弦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无比、却又尖锐得刺耳的弦音,陡然迸发!仿佛冰层乍裂,玉盘倾覆。那声音并不宏大,却极具穿透力,直直刺入林栖的耳膜,甚至让他脑中嗡地一响。

伴随着这声突兀的弦鸣,那一直石雕般静坐的白衣人,浑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林栖也被这声响惊得后退了半步。待回过神来,只见那几点残红已从弦上飘落,坠入尘埃。而那琴音的余韵,似乎还在清冷的空气中震颤,与山泉声、风声混在一处,生出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这韵律缠绕着林栖,方才被强行压下的那些凌乱悸动,又翻涌起来,且更为汹涌。他怔怔地看着那琴,看着那白衣人的背影,只觉得周遭的绿意、水声、天光,都迅速褪去颜色和声音,唯有那一点弦音的震颤,在无限放大。胸膛里那股气又顶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切,都要饱满,胀得他微微发疼。他无意识地张开嘴,一段诗句,就这么毫无征兆,却又自然而然地从喉间流淌而出,字字清晰,在这寂静的山坳里响起:

“冰弦咽风絮,玉轸凝秋霜。一拂寒山色,再拂天星茫。拂断青鸾影,空余月满梁。”

这诗仿佛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早就藏在某处,此刻被那声奇异的琴音召唤,自行挣脱了出来。诗句本身,似乎也带着一种清绝的、不似人间所有的寒意与晶莹。

就在最后一个“梁”字尾音刚落,尚未完全散入山风之际——

“崩!”

一声短促、剧烈、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猛地炸响!

是琴弦!那具古琴上,最细的一根弦,竟毫无征兆地,从中崩断!断弦猛地反卷,在琴身上抽击出一记细微却惊心的脆响。

白衣人的身影,在这一刹那,彻底僵住。连那一直随风微动的发丝与衣袂,都仿佛瞬间凝固。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碧潭的水不再流动,风也忘了吹拂,连阳光洒落的光斑都定住不动。唯有那根断了的琴弦,犹自微微颤动,折射出一点冷冰冰的、绝望的光。

然后,那白衣人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林栖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也极其苍白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冰雪般的白,几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脉。眉目是水墨画就般的清隽,鼻梁挺直,唇色极淡。这本该是一张令人见之忘俗的面容,可此刻,这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不,并非没有表情,而是所有的情绪——震惊、骇异、茫然、痛苦,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都凝固在那片冰雪之下,反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空白。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栖,眸色极深,像是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井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几乎要破冰而出。

林栖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想避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钉在了原地。

白衣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才从喉间挤出一丝极其干涩、沙哑,仿佛锈住了千百年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问道:

“你……你这诗……是从何处听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山坳里凝滞的空气,也刺得林栖耳膜生疼。

林栖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回道:“什……什么从何处听来?是我……是我自己随口作的。”他说的是实话,方才那诗句涌上心头,他便念了出来,正如以往无数次那样。只是这次,似乎格外顺畅,也格外……冰冷彻骨。

“随口……所作?”白衣人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的颤意更明显了。他死死盯着林栖,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要剖开林栖的皮肉,直看到他灵魂深处去,辨别他话中真伪。片刻,他忽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脸上那片冰雪般的空白,开始出现裂纹,一种混杂着极度的不可置信与某种近乎绝望的期盼的神色,慢慢浮现。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音节……这意象……‘冰弦’、‘玉轸’、‘寒山’、‘天星’、‘青鸾’、‘月满梁’……”他每念一个词,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已是苍白如雪,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褪去。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一片深沉的、冰冷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他不再看林栖,目光缓缓移向身前那具断了一弦的古琴。断弦蜷缩着,了无生气。

白衣人伸出那同样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剩余的琴弦。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滞涩,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近乎仪式的庄重。他的指尖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汹涌澎湃的情感。

他没有吟唱任何序曲,也没有任何铺垫。指尖一落,琴音便起。

“叮——”

第一个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自潭边响起,却仿佛来自极高极远的云端,带着凛冽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暮春山间的所有暖意。

紧接着,一连串的音符流泻而出。那不再是林栖初闻时的滞涩挣扎,而是清冷、脆亮、高绝,不染一丝尘埃。时而如寒冰乍裂,碎玉纷飞,每一片碎裂声都清晰可辨,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时而如雪霰敲竹,簌簌而下,带着空旷山野间的回响,纯净而寂寞;时而如孤鹤映着冷月长唳,其声穿云裂石,凄清入骨;时而又如冰川移动,发出低沉而宏大的、碾过亘古岁月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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