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的台北,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清明刚过,连绵阴雨就将大稻埕的骑楼浸得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朽木与潮湿青砖混合的气味。林默涵站在“陈文彬颜料行”的二楼窗前,指尖拂过窗棂上凝结的水珠,目光穿过迷蒙雨幕,落在迪化街熙攘的人群里。
他现在的身份是陈文彬,三十五岁,祖籍泉州,专营进口德国拜耳颜料。镜片后的眼神温润如玉,与三年前高雄“沈墨”的儒雅商人形象无缝衔接。唯有深夜独处时,镜中映出的那双眼睛,才偶尔会泄露出深不见底的疲惫。楼下店铺里,伙计正用闽南语与来进货的染坊老板讨价还价,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构筑起一层平凡生活的屏障。
但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三天前,江一苇在明星咖啡馆的角落,将一份卷成细条的纸塞进糖罐时,手指冰凉,额角渗着汗。纸上只有八个字:“台风坐标存疑,慎之。”
“慎之”——这两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江一苇,魏正宏的机要秘书,代号“影子”。是他逃亡台北后,唯一直接联系的深层潜伏者。此人提供的“台风计划”核心情报,早已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大陆。可现在,情报本身出了问题。
林默涵转身走向屋内那张酸枝木办公桌。桌面整洁,账本、算盘、镇纸各归其位。他看似随意地拿起一本德文色谱样本,翻开至第七页,一张薄如蝉翼的拷贝纸滑落出来。这正是江一苇最初传递的“台风计划”概要:国军将于1954年夏秋之交,在澎湖列岛以西海域举行代号为“台风”的大规模海陆空联合演习,模拟反攻登陆作战。坐标、舰队序列、参演兵力,一应俱全。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台湾海峡及周边海域详图。他用红蓝铅笔,将江一苇提供的演习坐标圈了出来。红圈位于澎湖南方,接近东沙群岛水域。从地图上看,这片海域水深条件良好,适合大型舰队集结。但直觉——那种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磨砺出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魏正宏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这位军情局三处的少将处长,阴鸷多疑到了极点。上次在高雄,若非他故意露出那个“完美得可疑”的破绽,恐怕早已被魏正宏咬住不放。如今自己潜伏在台北,如同潜入鲨鱼池的游鱼,每一次摆尾都可能引来致命攻击。
江一苇的警告意味着什么?是魏正宏发现了“影子”,故意抛出假情报?还是江一苇本人立场动摇,在传递误导信息?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另一处。花莲港。魏正宏曾在上次布局中,用“舰队集结花莲”的假情报试探过他。那一次,他通过分析潮汐数据识破了陷阱。花莲港水浅,大型军舰无法靠岸。那么这次呢?澎湖以南……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苏曼卿传递来的另一条信息:基隆港的渔船登记册显示,近半个月有异常数量的机帆船申请前往南海的捕捞许可,航线模糊,报备的渔获种类也与常规不符。
商船、渔船、军舰……在情报分析里,它们有时是可以互相伪装的。
他必须验证。单线联系,多重验证。这是铁律。
------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林默涵撑着一把黑伞,步行前往位于台北车站附近的“联昌报关行”。
报关行的老板老许,是他发展的外围情报员之一,真实身份是基隆港务局退休职员的儿子,对港口船只动态了如指掌。老许的办公室堆满了单据和样品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樟脑丸和茶叶味。
“陈老板,稀客啊!”老许热情地迎上来,泡上一壶冻顶乌龙。
林默涵微笑着,状似闲聊:“最近生意不好做,听说明年洋绸要涨价,德国那边染料也紧张。老许,你路子广,知不知道高雄港那边,最近大船进出可还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