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收到尔朱天光攻陷略阳,诛杀王庆云、万俟道洛的捷报时,尔朱荣欣喜若狂,连摆了三天的庆宴,第四天,余兴未尽的尔朱荣又率领亲兵进山打猎。尔朱荣一向将打猎视作军事演习,要求士兵必须整齐划一、勇往直前,有害怕退缩或放跑猎物者必斩,因而,每次出猎必有数名士兵或命丧猛兽之口或死于尔朱荣的诛杀。
“报大王,一只老虎被堵进了前面的深谷里。”一名士兵来报。
“哈哈哈!孤已剿灭了所有叛贼,平定了天下,怎能放过一只困在深谷中的老虎呢?缩小包围圈,封死老虎的逃路,放跑了老虎,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尔朱荣打马向前,两颊兴奋得绯红,他心中想得不是深谷中的老虎,而是深宫里的“困兽”,心说:“孤该受九锡之礼了!”
当尔朱荣进入深谷,几百名士兵已将老虎围困在几十步见方的谷地里,端坐在马上的尔朱荣一眼就看见了蹲伏在灌木丛中的猛兽,它那硕大威武的脑袋,在几支枝条的遮掩下,更显得凶猛可怖,隐约可见的虎身斑纹,且又隐藏着令人不敢估算的力量,老虎不时龇牙咧嘴发出低沉刺耳、摄魂夺魄的恐吓声。
“好,好,好!是兽中之王,孤擒得就是你。”尔朱荣大手一挥,大喝道,“生擒这只猛兽!”
“大王,老虎凶猛,不能捉活的呀!”尔朱荣身旁的一名校尉仰起脸,面带惊恐的神色说。
尔朱荣倏地抽出战刀,俯身一劈,砍杀那名校尉,他举起淌血的刀,大声呵斥:“敢抗命者杀!伤老虎者杀!”
前排的士兵只能扔下刀枪,赤手空拳逼近老虎。老虎一声咆哮,猛然跃起,一扑之下,两名士兵已毙命虎爪,猛虎一蹿,又一士兵丧生虎口。虎口逃生的士兵惊恐地躲进人群中,围攻老虎的人群顿时被逼退了数步,老虎垂首低吼,拖着如利剑般的尾巴,在人群中划出一个威风凛凛、不可冒犯的老虎圈,一个猛兽蔑视人类的示威圈。尔朱荣的大眼怒睁,手微微颤抖,他猛地甩开缰绳,一跃下马,推开人群,龙行虎步般扑向吃人的恶虎。猛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吃了豹子胆的狠人,倒退两步,四肢半蹲,脊背下沉,利爪入泥,肌肉紧绷,作势扑杀,取人性命。突然,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冲到尔朱荣的前面,挡住了恶虎怒瞪尔朱荣的视线,恶虎低吼,弹射而起,即将扑杀眼前两个不知死活的人类狂徒。尔朱荣透过前面岿然不动的高大背影,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凌空而降,不禁紧攥双拳,手心渗汗。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中倏地飞来一个绳套,不偏不倚地套住了恶虎的大头,绳套绷紧,老虎的扑势稍顿,说时迟那时快,尔朱荣但见前面挺拔的身躯一个侧闪,躲过恶虎的利爪,旋即一个猛扑,将恶虎压在身下,又一个彪形大汉扑了上去,死死地按住了虎头,紧接着几个勇士也冲了出来,众人七手八脚将恶虎结结实实地捆住,恶虎瞪着双眼,对自己顿失虎力虎威百思不得其解。
“哈哈哈!”尔朱荣仰天狂笑,“孩儿们所向无敌!孤要重赏!”
尔朱荣将挡在自己前面搏虎和扔绳套缚虎的两名勇士,叫过来问:“你俩叫什么名字?”
两名勇士跪地磕头,其中一个声如洪钟地回答:“禀大王,我兄弟叫穆虎、穆彪。”
“哈哈!打虎亲兄弟,你兄弟俩从今天起就是孤的贴身校尉了。”尔朱荣兴致勃勃,高声宣布奖励,“给冲上去徒手抓猛虎的勇士各晋升一级,奖银子十两,给死于虎口虎爪下的勇士发五十两抚恤金。”
众将士立即跪下,齐声高喊:“谢大王恩赏!”
“哈哈哈!”尔朱荣放声大笑,“孤已平定天下,不日将带孩儿们南下洛阳,荣耀京城!”
一名多次听到尔朱荣酒后扬言要接受禅让的亲信,试探地轻喊:“大王万岁!”
尔朱荣瞪眼这名亲信,这名亲信的身体剧烈颤抖,尔朱荣陡然再次发出狂笑,“你小子,好大胆!赏一百两银子!”
这名亲信的身体立即停止抖动,兴奋高喊:“大王万岁!”
“大王万岁!”众将士的呐喊声震撼山谷,响彻云霄。
晋阳深山“大王万岁!”的呐喊声传到了洛阳深宫,孝庄帝元子攸忧心忡忡,侍中杨昱觐见:“皇上,大丞相奏请率领五千精兵从晋阳南下洛阳,明面上是要进京探视即将分娩的尔朱皇后,实则心怀不轨。”
“爱卿休挑拨朕与大丞相的君臣关系。”孝庄帝板起脸训斥。
杨昱赶紧跪下叩头,诚惶诚恐地说:“皇上,臣一片忠心,完全为皇上、为社稷而大胆进言。”
“尔朱荣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何还要陷害他?”孝庄帝对杨昱不敢轻信,他与尔朱荣已到了摊牌决生死的时刻,他不能轻信任何人。
杨昱咚咚咚地连磕数头,哭泣道:“皇上,臣置全家性命不顾,冒死进谏,绝无半点私心,臣绝不愿见河阴之变重演。请皇上相信臣的赤胆忠心!”
孝庄帝大步走上前,俯身搀起杨昱,动情地说:“朕相信爱卿忠于朝廷的赤诚之心,尔朱荣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而宫廷内外尽是他的眼线,朕不得不倍加小心。”
杨昱抹去脸上的眼泪,脸色严峻,语气刚毅地说:“皇上,尔朱荣离开其老巢晋阳来京,正是诛杀他的大好良机。”
“尔朱荣带了五千如狼似虎的亲兵,诛杀他不易得手啊。”孝庄帝背手低头,小声叹息道。
“我们可在宫中动手。”杨昱目光炯炯。
“宫中下手,也难万无一失。尔朱荣进宫时,一定会带着他的贴身护卫,而且他身上总是藏着一把腰刀。”孝庄帝背着的双手已紧握成拳,但朝地的脸上,眉头紧锁。
“我们事先多埋伏人手,不怕他的卫兵凶悍。”
“他那五千亲兵怎么办,朕没有足够多的人手对付他们,弄不好,这些悍兵会血洗洛阳。”
“皇上,请放心,臣已联络了数名大臣,他们坚决支持皇上剪除尔朱荣,吾弟杨侃和叔父杨机到时会带兵进京。”
“好,有两位杨刺史的鼎力支持,尔朱荣的护卫和党羽就兴不起大浪。”孝庄帝早就想将华州(治所在今陕西省渭南市)刺史杨机、岐州(治所在今陕西省宝鸡市)刺史杨侃叔侄纳入自己的阵营,但尔朱荣也在极力拉拢杨氏一族,孝庄帝未敢冒然联络杨家叔侄,今天杨昱代表杨家表明了态度,令孝庄帝异常兴奋,他昂起头,双臂抬举,双手紧握,屈肘下压,做出庆祝胜利的姿势。
孝庄帝的暗中举动被仆射尔朱世隆察觉,他写下匿名信:“天子与杨氏合谋,欲加害天柱。”让人偷偷贴在自家大门上,然后,自己又揭下匿名信,派人送给尔朱荣。尔朱荣将匿名信亲手撕碎,扔在地上,踩上几脚,又吐了两口唾沫,骂道:“元子攸小儿岂是吃了豹子胆,竟敢生出谋害本王之心?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对本王下手。世隆终是胆子太小。”
尔朱荣安排在朝中的心腹、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也发现杨昱等人多次神色紧张地出入皇宫,且杨昱的叔叔杨机、弟弟杨侃不约而同地进京觐见孝庄帝,孝庄帝都留他俩单独密谈。司马子如觉得事态严重,急派人去劝阻尔朱荣不要来京。
尔朱荣仰靠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问司马子如的信使:“你家大人为何不让本王进京呀?”
司马子如的信使趴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答:“司马大人说:‘京城人心惶惶,皇城内暗流涌动,城中谣言四起,宫中异象屡现,大王此时进京,恐有不测之祸。’司马大人还说:‘天下尚未太平,人心尚未收服,晋阳乃根本的安心之地。’建议大王不要轻易离开晋阳。”
尔朱荣从腰间拔出短刀,举在眼前,欣赏着它锋利的刀刃,淡淡一笑:“你家大人太小心谨慎,尔朱天光、贺拔岳他们已平定西部,慕容绍宗、刘灵助、侯景为孤镇守东部,贾显度、贺拔胜拥兵京畿,天下岂未太平?天下哪里不是本王的安心之地呢?子如毕竟是文人,没有雄魂巨胆。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本王会抚慰京城文武百官、黎民百姓的不安之心,让你家大人也多多笼络那些朝中鼠辈,不让他们吓破了胆,糊里糊涂地被人利用。”
打发走司马子如的使者,尔朱荣终究还是有点不放心,他派人去询问自己安排在元子攸身边的贾显智,中书侍郎贾显智立即回话,说孝庄帝近来的确寝食不安,因为坊间传闻大丞相要加害孝庄帝,但孝庄帝除整日唉声叹气之外,未有什么出格的异常举动。
尔朱荣得报后,嘿嘿冷笑,心说:“孤目前还需留元子攸小儿一命,待孤的女儿尔朱皇后生下一儿半女,孤再决定他的生死。”
尔朱荣在动身前,给朝中各位重臣一一写信,表明自己绝无加害众人之心,请他们各安本职,稳定京城,安定人心。
尔朱荣觉得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将尔朱兆调来镇守老巢晋阳,自己则率领五千精兵开赴洛阳。
洛阳的达官贵族们得知尔朱荣果真带领五千精兵南下,一个个都忐忑不安,担心河阴之变重演,胆小的设法脱离京城,胆大的也四处打探消息。孝庄帝元子攸既害怕又盼望着尔朱荣进京,河阴的惨案连日来萦绕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文武百官被尔朱荣部下屠杀的惨状,哥哥无上王元劭、弟弟始平王元子正被当众斩杀的情景,当时自己为求活命时的惶恐不安,都历历在目,元子攸被这些残酷的往事折磨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梦魇常令他半夜惊醒,恐惧地呆坐到天明;元子攸希望早点结束这种被恶梦煎熬的日子,尔朱荣能离开老巢进京,也许是他元子攸放手一搏、诛杀尔朱荣的最后机会;昨夜,元子攸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手持一把刀砍自己的手指,看到十个指头被刀砍掉,却并不觉得疼痛,醒来后,他深感不祥,将梦境告诉了杨昱的族兄博士杨元慎,杨元慎双眼微闭,神情凝重,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他双眼突睁,眼放亮光,大声禀报:“皇上,大吉呀!蝮蛇螫手,壮士解腕;自刃十指,无疼无痛;割指解腕,同为去害;大患将除,恭喜皇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