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边角磨得发亮,系绳已经换过很多次。姜氏双手举着包裹,手腕抖得托不住。内侍赶紧上前,将东西接到御案上。
朱雄英解开油布。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堆石签。
石签大小不一,边缘全被磨圆。有些刻着短横,有些刻着竖线,还有几块留下了汉字残笔。
另一件是半卷羊皮。
羊皮发黄,边缘焦黑。上面的字迹有黑有红,许多姓名只剩半截。
朱雄英拿起最上面的一块石签。
“这些是什么?”
姜氏伏在地上,手指慢慢抬起。
“记日子的。”
她指向羊皮。
“这个记人。”
朱雄英翻过一块石签。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日”字。
姜氏看着那块石签,喉咙滚了几下,才继续说下去。
“先祖住在汴京。胡人打进来后,村里男人被绑上绳,女人和孩子赶到一起。一路往北走,走了大半年。”
她伸出手,按住羊皮卷的一角。
“老人先死,孩子也死。活下来的人,每过一天便刻一签。死一个人,就在羊皮上记一个名字。”
朱雄英问:“后来去了哪里?”
“海上。”
姜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他们把人装进船里。船上没水,没粮。漂了很多天,船靠岸时,只剩下两船人。”
朱元璋拿起火钳,拨开炉火。
“靠在哪儿?”
“母山。”
姜氏抬头。
“那里有矿。女人被分到母栏,男人被赶去挖洞。有人逃进废矿道,后来便在那里住下。”
她指向羊皮上几处暗红色。
“没墨,就割手写。”
朱元璋拿过羊皮。
黑字褪成灰色,红字压在皮革纤维里,哪怕岁月过去很久,仍旧没有完全消失。
姜氏伸手盖住其中一行。
“这几个人,是我祖父那一代的人。”
朱元璋问:“你认得?”
“族里一代一代教。”
姜氏的手指沿着字痕移动。
“这一个,是开船前失踪的。这个,死在盐谷。这个,生了孩子后被带走。还有这个……”
她停在一处空白上。
“这个人没留下名字。”
“为何?”
“她不会写字。她只会说自己的村名。”
姜氏抬起脸。
“后来村名也没人记得了。”
屋里没有人开口。
炉火烧得很旺,木炭裂开的声音落在每个人耳边。
姜氏把石签往前推了推。
“祖训说,攒满三百签,官家会派兵来接。”
朱雄英看向那堆石签。
三百块石签,已经磨得失去棱角。
这些人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大宋没有了。
等到母山换了几代首领。
等到他们自己也成了矿洞里的一批名字。
姜氏抬起手,指尖碰到最后一块石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