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很安静。
田所的笔停在半空。永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两名技术文档员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远藤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看着梅场。
三秒。
五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毫米。
“梅场先生。”
“嗯。”
“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远藤的语气平平的,颇有几分皋月的精髓。
“银行有银行的规矩。这个我们尊重。”
梅场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
远藤站起身来。
他走到白板前面,将遮住白板的那块翻布拉下来——上面什么都没写,田所早在五分钟前就把红圈那面擦干净了。
“但是,我们今天只看伊藤万自己的账。”
远藤转过身,看着梅场。
“贸易合同是伊藤万的。”
“仓单是伊藤万的。”
“发票是伊藤万的。”
“提单也是伊藤万的。”
“保证金付款凭证——打出去的钱,也是从伊藤万的户头走的。”
他停了一拍。
“这些东西,跟银行内部资料没有关系吧?”
梅场的眼睛眯了一下。
“……当然。伊藤万自身的贸易文件,确实不在我方限制范围内。”
“那就好。”
远藤回到椅子旁边,但没有坐下。
他伸手从桌面上拿起那张印有“住友银行大阪本店·第三托管账户”的保证金付款凭证复印件,举到梅场能看见的高度。
“梅场先生,还有一个小问题想确认。”
梅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收缩了不到半毫米。
“这笔保证金,是伊藤万付给贵行托管账户的。”
“金额、日期、户名,都在伊藤万自己的银行转账记录上。”
远藤将纸放回桌面。
“我只是好奇——伊藤万付了保证金,按理说应该拿到对应的信用证副本。”
“但他们这边没有。”
他抬眼。
“梅场先生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梅场的喉结动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您应该问伊藤万的财务部。”他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分。“银行只负责托管,不负责解释客户为什么没有保管好自己的副本。”
远藤点了点头。“说得对。”
“粗心大意的客户真是让人头疼呢……是吧?”
他没有再追问。
“那就不打扰梅场先生了。回头如果有需要正式对账的事项,我们会走邮政渠道。”
梅场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错了不到一秒。
然后梅场转身,鞋跟在地板上敲了两声,门被拉开,又被带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
门关死之后,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田所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他来得很快。”
远藤将那张保证金凭证重新收回文件夹。
“三田村中午出去吃饭的时候打了电话。”
田所的手停了。
远藤拉开椅子坐下来,将衬衫袖口上方那枚松了的袖扣重新按紧。
“不用在意。让他来,比不让他来好。”
永井将梅场留下的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
“远藤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远藤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四本活页夹、五个红圈仓单编号、以及三家壳公司的名字上。
“继续做。”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天的原始合同到了之后,重点比对那十一笔预付款的签约方、货物描述和交货条款。”
“同时——”他看向技术文档员。“把伊藤万所有''贸易回款''的来源方做一份汇总表。按公司名称分类,标注金额和日期。”
“是。”
远藤站起来,走到窗边。
百叶帘的缝隙间,住友银行大阪本店那面灰墙安静地立在午后的天光里。
远藤没有看太久。他转回身,对田所说了最后一句。
“银行不给底单也没关系。”
他将手插进西装口袋,下巴微微扬起。
“伊藤万自己的账,已经把他们供出来了。”
田所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张没有信用证副本的保证金付款凭证。
五笔保证金,合计金额超过四亿日元。
钱进了银行的托管户,信用证副本却凭空消失了。
要么是信用证根本没有开过,保证金变成了别的东西。
要么是信用证开了,但资金没有流向任何真实的贸易——信用证本身就是一张废纸,只为了让那笔保证金合理地从伊藤万流入银行体系。
不管是哪种情况。
答案都已经写在面前了。
远藤看着那几张凭证,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瞬。
“真正被删掉的,不在银行账里。”
他的声音很轻。
“是在伊藤万以为没人会看的附件里。”
窗外,堂島川的水面被风吹皱了。
灰色的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去,撞到对岸的石堤上,碎成细末。
大阪的天色在四点之前就开始暗了。
会议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远藤将百叶帘彻底拉上,转身面对团队。
“今晚加班。七点之前,把所有已确认的异常汇总成一份备忘录。”
“将传真发回东京本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大小姐那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