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儿子手里那根发黑的银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殿中死寂。
钩弋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什么意思?”
刘弗陵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母亲,儿要问您什么意思?”
母子对视,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
殿中的空气冷得能结冰,连烛火似乎都畏缩了,明明灭灭,像是在替什么人发抖。
钩弋夫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儿子拆穿了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你明白了,都明白了。”
她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身子不由弯了弯,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步摇在她鬓边微微晃动,金珠子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弗陵,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求他。
刘弗陵站起来,把那杯酒轻轻放回案上,玉杯碰在漆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把银针收进袖中,整了整衣冠,然后转过身,朝殿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钩弋夫人没有追。
她坐在那里,望着那个小小的、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座殿门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把她的儿子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弗陵。”
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却轻得像一片落叶,连殿门口都没飘到。
刘弗陵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他没有回头,迈步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钩弋夫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张素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杯被拒绝的酒,酒液还在微微晃动,烛光在杯中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一汪被打碎了的月光。
“里面就是些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能让你生一段时间的病,让你走不了。我想留你在身边,留几天也好。你怎么就不懂呢?”
她伸出手,去够那杯酒,指尖触到玉杯边缘,轻轻一碰。
酒杯歪了,在案上滚了半圈,然后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酒液溅在她新换的锦袍上,溅在她鬓边的步摇上,溅在她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着酒液在青砖上慢慢晕开。
殿外,夜风忽然大了起来,灌进殿中,把烛火吹得摇摇欲灭。
她的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晃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她手里那杯没被喝下的酒。
“我养大的儿子,不要我了。”
殿中无人应答。
而走出钩弋宫的刘弗陵行走在黑暗里,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脸色惨白如纸。
是急火攻心。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症状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黑暗中有人走出,立刻扶住了他。
“我乃……中山王,勿……勿伤我……”
刘弗陵昏迷前最后一句话,仍然是在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