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文皇帝怎么做的?他没有杀一个人,没有贬一个官,没有下一道让任何人觉得‘这人真狠’的旨意。他把权力一步一步地收回来,把功臣一个一个地送走,把宗室一刀一刀地削干净。做得滴水不漏,做得分毫不差,做到他死了之后,满朝文武还在说‘文皇帝仁厚’。”
张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虽然不是读书人,可他听得懂,这里面的深刻意义。
“这就是仁君的手段。”
霍平缓缓道,“把残酷的政治清算隐于‘无为而治’之下,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被善待的,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这种人,比那些拔刀就砍的狠人,可怕一百倍。”
晨风从滇池方向灌进来,吹得城头那面“霍”字旗猎猎作响。
张横站在那里,只感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血管里乱窜。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张横。”
霍平忽然开口了。
“草民在。”
“你说,陛下是不是在防着我?”
张横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霍平会这么问他。
“侯爷,您在西南做了这么多事——破青蛉谷,守益州城,平滇国之乱,白茅岭歃血为盟,三大姓祭旗,夜郎来援,滇王败退。您替朝廷守住了西南,替百姓争来了水,替那些在山沟里刨食的佃户抢回了田。您做了这么多事,朝廷凭什么防您?”
张横这一次是真的不理解了,他能够明白霍平所说这番话的意思,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霍平忽然笑了:“就因为做得多。”
说罢,他叹息了一声。
霍平摇了摇头:“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我在史书上读过,没想到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是霍平内心的真实写照。
他原本就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目的也就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可是稀奇古怪的,他参与了一系列事情之中。
面对各种挑战,霍平用尽了全力。
他也不求闻达于诸侯,偏偏莫名其妙,成为这个世界最惹人注意的几个人之一。
现在想想,都觉得荒唐。
张横听到这样大不敬之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
霍平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望着东方。
晨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的影子在城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被遗落在风中的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就是朱家主,这个富家翁或许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温情了。
那老头子还在的时候,总会说一些让他豁然开朗的话。
在许县,老头子说“老夫陪你等”。
在赤谷城,老头子说“老夫陪你走一趟”。
在轮台,老头子说“小子,老朽要走了”。
霍平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城砖上的影子。
“家主,您要是在,会怎么说?”
风从滇池方向灌过来,呜咽着掠过城墙,把那面“霍”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回答。
然而在陌刀队才走不久,远远地只见一线飞尘从远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