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尹的急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刚刚因人事风波而暗流汹涌的朝堂上,炸开了锅。瘟疫,这两个字本身所携带的恐怖与不祥,远比任何政敌的弹劾、新政的争议,更能触动所有人最敏感的神经。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太医院院使面色惨白,汗如雨下,在太子朱载垕冰冷的目光逼视下,战战兢兢地汇报着初步探查的情况。
“……据、据南城兵马司及惠民药局初步查验,疫病起于南城樱桃斜街、粉子胡同一带,病者初起高热畏寒,继而头痛如劈,身现红斑,或呕吐,或下痢,重症者一二日即亡,死者肤现紫黑,口鼻有血……此、此症候,与古医书所载‘大头瘟’、‘疙瘩瘟’、‘虾蟆瘟’有相似之处,然发病更急,传疫更速,实、实为罕见……下官等,尚、尚未能确定确切病源及医治良方……”
“尚未确定?” 朱载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下压抑的惊怒,“三日亡十七人,疫区百姓惶惶,顺天府已封街锁巷,你告诉孤,太医院上下,竟还‘尚未确定’?”
“殿、殿下息怒!” 太医院院使噗通跪下,以头触地,“此疫来势诡异,非同寻常。臣等已翻阅古籍,并命人查验水源、居所,然……然一时难以断定。已遣人按古方配制避疫药散,分发给疫区军民,并严令隔离病患,焚烧死者遗物及疫者居所用具,以防蔓延……”
“隔离?焚烧?” 陆炳在一旁,面色阴沉地插口,“院使大人,你可知南城一带人口稠密,街巷狭窄?顺天府封了樱桃斜街、粉子胡同,可左邻右舍岂能安心?如今消息已然走漏,京城各处人心惶惶,米价盐价飞涨,更有愚民谣传此乃天罚,乃……乃因宫中……因……” 他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太子,将后面不敬的话咽了回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已有谣言将此次瘟疫与皇帝“罪己”、“天谴”甚至太子“得位不正”联系起来。
“愚民谣言,可恨!可诛!” 一旁的高拱怒道,他新入内阁,锐气正盛,“当务之急,一是全力救治,控制疫情;二是严查疫源,看是天然时疫,还是……有人捣鬼!” 他眼中寒光一闪,意有所指。在“天衍门”逆案未清、逆首在逃的敏感时刻,这场突如其来的诡异瘟疫,实在难以不让人产生联想。
张居正凝眉沉思片刻,开口道:“殿下,疫病凶急,救治与控制蔓延乃第一要务。太医院当集中所有力量,尽快确定病源、病症,研制对症之药。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需全力配合,严格隔离疫区,但亦需妥善安置未染疫之民,供应米粮药物,以免生乱。京师九门,当加强盘查,既防疫病流出,也防……奸人混入。” 他也想到了人为的可能。“此外,当立即以朝廷名义,明发安民告示,陈说疫情,公布官府举措,辟除谣言,稳定民心。可令顺天府、大兴、宛平两县,组织人手,于各坊间宣讲,发放避疫药散,安抚百姓。”
徐阶捋着胡须,缓缓点头:“叔大所言甚是。救治、隔离、安民、查源,四管齐下。然此疫非同小可,仅靠顺天府、太医院,恐力有未逮。老臣建议,殿下可下旨,命京营抽调兵丁,协助顺天府封锁、巡查疫区;命户部即刻调拨钱粮药材,供应疫区及全城防疫所需;命礼部、钦天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太子脸色,继续道,“或可设坛祈禳,以安民心?”
“设坛祈禳就不必了!” 朱载垕断然否决,语气冷峻,“父皇前诏方罢斋醮,孤岂可再行此虚妄之事?民心之安,在于实事,不在虚文!传孤旨意:”
他霍然起身,一连串的命令清晰吐出:
“第一,即日起,京师成立防疫总署,由高拱总领,太医院、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户部、工部派员协理,专司此次瘟疫防治一切事宜!有权调动京营兵丁、调用府库钱粮药材,凡有防疫所需,各衙署不得推诿延误,违者严惩!”
“第二,太医院全体医官,分作三班,昼夜不停,全力诊治,探究病源药方。着太医院院使亲自进驻南城疫区,主持救治!所需药材,由户部及内承运库优先拨付,可向京城各大药行征调,按市价给付,敢有囤积居奇、哄抬药价者,立斩不赦!”
“第三,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协同京营,按疫区轻重,分片隔离。已染疫者,集中救治;未染疫者,严控出入,每日由官府供给米粮菜蔬,定时巡查。所有死者,一律火化,深埋。疫区污水、垃圾,由工部派人专门处理,石灰铺撒,务必洁净。”
“第四,以孤之名义,明发安民告示,详陈疫情及官府举措,承诺官府绝不放弃任何百姓,必全力救治,安定人心。命都察院、五城巡城御史,严查散布谣言、扰乱市价、趁疫作乱者,一经发现,就地正法!”
“第五,” 朱载垕目光如电,看向陆炳和黄锦,“东厂、锦衣卫,全力稽查此次瘟疫源头!着顺天府、大兴、宛平两县,详查南城一带近日有无可疑人物出入,有无异常物品投放,尤其注意水源!陆炳,黄锦,你二人亲自督办此事,若有蛛丝马迹,立刻报孤!孤怀疑,此疫来得蹊跷!”
“臣等遵旨!” 众人凛然应命。朱载垕这番安排,雷厉风行,条理清晰,将救治、防疫、安民、稽查四方面都考虑到了,并且赋予了高拱这个新晋阁臣极大的临时权力,显示了其应对危机的决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