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连忙道:“回殿下,从城外运水,需大量车马、民夫,且每日往返,耗费巨大。更紧要的是,如今九门虽未全闭,但盘查极严,进出缓慢。若每日有大量运水车马出入,极易造成拥堵,也给奸细混入可乘之机。且……且城外水源,是否绝对安全,亦需排查,万一再有逆党余孽效仿投毒……”
这也不行,那也困难,殿中气氛更加压抑。难道眼睁睁看着全城百姓,因缺水而陷入更大的混乱,甚至加速瘟疫传播?
“殿下,” 一直沉默的黄锦,忽然尖着嗓子开口,“老奴倒有个笨办法。”
“讲。”
“宫中御用水车,每日从玉泉山拉水,专供大内使用。现有御用水车三十余辆,骡马齐全,御水监的太监、力士也都熟稔路径。可命御水监暂停向宫中送水,所有水车、人手,全部用来从玉泉山拉水,入城后,分设水站,按人头限量供应百姓。虽不能解全城之渴,但至少可解燃眉之急,尤其是供应那些最缺水的贫苦街坊,以示天恩,安定人心。同时,可下旨,命城中所有王公勋贵、文武百官、富商大贾,凡有私井者,必须每日定量向周边百姓开放取水,违者严惩。如此,官民合力,或可暂渡难关。”
众人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宫中用水暂停几日,影响不大,但这三十几辆水车日夜不停从玉泉山运水,至少能保证最基本的需求,尤其是能稳定最底层、最容易生乱的那部分民心。而强制有井户开放,也能解决一部分用水。
朱载垕略一沉吟,当即拍板:“准!黄锦,此事由你即刻去办!御水监所有人力车马,全部用于从玉泉山运水入城!冯保,你协助黄锦,负责在城内选定地址,设立水站,派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维持秩序,按户籍册或里甲证明,每日每户定量供应。敢有克扣、抢水、滋事者,严惩不贷!”
“是!” 黄锦和冯保躬身领命。
“至于强制有井户开放取水,” 朱载垕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此事由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具体执行,高先生、张先生总揽。告诉那些王公勋贵、富商巨贾,国难当头,需同舟共济!谁敢囤水居奇、见死不救,莫怪国法无情!可先从公侯府邸、朝廷各衙门开始,做出表率!”
“臣等遵旨!” 高拱、张居正及顺天府尹等人齐声应道。
饮水问题,算是找到了一个权宜之计。但更根本的,还是瘟疫本身。
“太医院那边,进展如何?” 朱载垕看向一直侍立在侧、面色苍白的太医院院使。
太医院院使扑通跪下,颤声道:“臣等无能!臣等有罪!经连夜诊视,此疫确为‘瘟神散’之毒引发,与古书所载‘疙瘩瘟’、‘虾蟆瘟’、‘大头瘟’有相似之处,然毒性更烈,传变更快。病邪从口鼻而入,直犯营血,攻心窜肺。现有汤药,或可稍解高热,缓解呕吐,然对攻心之毒,疗效甚微。重症者,往往一二日即不治……臣等翻阅古籍,尝试数方,皆……皆不尽如人意。且……且药材消耗极巨,特别是黄连、黄芩、金银花、大青叶等清热解毒之品,库存已捉襟见肘……”
又是一个坏消息。无特效药,药材不足。这意味着,那些已经染病的人,很大程度上只能听天由命,而预防性的汤药,也将难以为继。
“古籍无用,就不会自己想办法吗?!” 高拱脾气火爆,闻言怒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养着太医院上下数百医官,难道都是饭桶?民间难道就没有擅治急症、奇症的良医?为何不张榜招贤,征集验方?”
“高大人息怒,” 张居正相对冷静,“院使大人所言,恐是实情。此毒诡异,前所未见,太医院一时束手,也情有可原。当务之急,一是集中所有医者智慧,继续探究治法;二是广征药材,不惜代价;三嘛……” 他看向朱载垕,“正如高大人所言,或可张榜招贤,悬赏能治此疫之奇人异士。天下之大,或有隐士高人,知晓破解此毒之法。”
朱载垕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焦躁。他知道,此刻责备太医无济于事。“传孤旨意:第一,太医院全体医官,包括民间征召的郎中,分作数队,由院中经验最丰富之太医带领,深入各疫区,详查病患症状变化,记录用药反应,群策群力,务必尽快找出对症之方!所需药材,列出清单,由户部及内承运库全力调拨,亦可向民间药行征购,按市价给付,有敢囤积居奇者,立斩!”
“第二,以孤之名义,明发招贤榜,张贴于京城九门及各处通衢要道,并传檄附近州县。榜文写明疫情症状,凡有能献奇方、妙法,治愈此疫者,无论士农工商,无论出身贵贱,赏千金,授官职!若有虚言欺诈,延误病情者,严惩不贷!”
“第三,” 朱载垕目光转向陆炳,“陆炳,逆王虽擒,然其党羽未尽,尤其是那些投毒的死士,是否还有漏网之鱼?‘瘟神散’之毒,难道就真的无药可解?那‘罗先生’在逃,此毒既是‘天衍门’妖人所制,其门中难道就无解药?给孤继续查!撬开所有俘虏的嘴!追查‘天衍门’一切可能之隐秘据点、药方典籍!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臣遵旨!” 陆炳凛然应道。他明白,太子这是要他从未尽剿灭的“天衍门”余孽身上,寻找突破口。
一道道命令从文华殿发出,整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在太子的强令驱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御水监的水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隆隆驶向玉泉山;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兵丁,开始“拜访”各王公府邸、高官府衙,“劝说”他们开放私井;太医院的医官和招募的郎中,背着药箱,带着赴死般的决心,走向一个个被死亡笼罩的街巷;招贤榜被匆匆写好,盖上太子监国大宝,送往各处张贴……
然而,瘟疫的蔓延速度,似乎比官府的反应更快。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出现症状,随着“七处水源”被污染的消息彻底传开,恐慌像瘟疫一样深入骨髓。虽然有了运水车和强制开井,但对于百万人口而言,仍是杯水车薪。排队取水的长龙从日出排到日落,为了一桶水而发生的争吵、斗殴时有发生。药材的短缺更是雪上加霜,一些药铺门口,等待抓药的人群绝望地拥挤着,得知药材已罄后,哭喊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