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垕默然。原来如此。是“名”,是“情”,更是对未来投资。后宫的女人,果然没一个简单的。不过,无论她们出于何种目的,能在这时拿出珍藏的药材,总归是好事。至少,这京城数十万百姓的生机,又能多延续一些时日了。
“将药材清点入库,登记造册,注明各宫进献数目。待疫情过后,孤自会论功行赏,不辜负她们这份‘心意’。” 朱载垕平静道,“另外,告诉各宫,孤领她们的情。让她们约束好宫人,无事不得出宫,注意防范,若有不适,即刻上报。”
“是。” 冯保应下,转身去办。
后宫进献的药材,虽然动机复杂,但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太医院立刻组织人手,连夜分拣、炮制,将其中可用于“升降消毒饮”和其他对症方剂的药材,迅速投入使用。尤其是那些年份久远的老山参、灵芝,补气固本之力极强,正好用于配制宜于重症患者后期调养的“生脉散”、“参附汤”等扶正固脱的方子,对降低重症死亡率,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而那一小盒来自钟粹宫李妃(朱载垕生母)进献的、标注为“海外蕃商所贡,名‘海底柏’,云可解毒辟瘟”的暗红色、质地奇异、散发着淡淡海腥气的块状物,则引起了杨济时和了凡大师的极大兴趣。
“此物……” 杨济时取了一小块,在灯下仔细观瞧,又刮下少许粉末,放入水中,只见粉末入水即化,水色微红,并无明显沉淀。“气味咸腥,质地酥脆,似石非石,似木非木。从未见过。”
了凡大师也仔细观察,又用手指捻了捻粉末,放到鼻端轻嗅,沉吟道:“老衲年轻时,曾听云游海外的僧人提及,南海之外,有巨岛,其岸礁海底,生有一种异木,名曰‘海铁木’或‘海底柏’,经年不朽,可沉于水,焚之有异香,土人用以解毒驱邪。或即此物。然其药性如何,老衲亦不知。”
“可解毒?” 杨济时眼睛一亮。任何与“解毒”沾边的新药材,在此时都值得尝试。他立刻取来少许“海底柏”粉末,加入“瘟神散”毒素的提取液中(从病患血液和死亡尸体中提取,极为危险),在特制的琉璃器皿中观察。令人惊讶的是,那暗红色的毒素液体,在与“海底柏”粉末接触后,颜色竟似乎稍稍变淡了一些,虽然变化极微,但在杨济时这等行家眼中,已是非同小可。
“快!取些感染‘瘟神散’的动物血来!” 杨济时声音有些激动。为了试药,太医院早就用提取的毒素感染了一些兔子、老鼠等动物。
很快,一只被感染、已出现发热、萎靡症状的兔子被送来。杨济时小心翼翼地将微量“海底柏”粉末混合蜂蜜水,灌入兔子的口中。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兔子并未出现明显的好转,但也没有立刻死亡。而作为对照的、同样感染的另一只兔子,在灌服普通药汁后,情况继续恶化。
“似乎……有些效果,但很微弱,且起效缓慢。” 杨济时记录着观察结果,既兴奋又有些失望。“或许剂量不足,或许需配伍他药,或许……这只是巧合。需要更多试验。”
“无论如何,这是一条新线索。” 了凡大师道,“万物相生相克,此物生于海底,性应咸寒,或可克制‘瘟神散’燥热阴毒之性。杨施主,可愿与老衲一同参详,将其加入‘升降消毒饮’中,或另拟一方,试试效果?”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杨济时大喜。了凡大师佛法精深,兼通医理,见识广博,有他相助,或许能在这未知的药材上,找到突破。
就在杨济时和了凡大师埋首研究“海底柏”时,另一个来自后宫珍藏的药材,也带来了意外之喜。
这次是咸福宫刘昭仪献上的一小瓶“药水”。刘昭仪出身将门,其父曾任云南都指挥使。这瓶药水,据说是其父当年征讨滇南土司时,从一处被剿灭的巫寨中所得,寨中巫师以此水涂抹箭伤,可防箭毒入体,名为“祛毒灵液”,一直被她当做娘家带来的念想收着。听闻宫中征集药材,她犹豫再三,还是拿了出来。
这瓶“药水”呈深褐色,气味刺鼻,似有硫磺、雄黄等物,但又混杂着某种植物根茎的辛辣气息。杨济时不敢怠慢,同样用感染动物试验。结果令人震惊——将此药水稀释,涂抹在被毒素感染的兔子伤口周围,伤口红肿溃烂的速度明显减缓!内服虽然效果不佳,甚至引起呕吐,但其外敷解毒之效,却是确凿无疑!
“此药水中,必有克制‘瘟神散’外毒之成分!” 杨济时激动不已。虽然“瘟神散”主要通过饮水进入体内,引发内毒,但其毒烈霸道,沾染伤口或肌肤溃烂处,也会加剧病情。这“祛毒灵液”若能大规模配制,用于病患皮肤溃烂处的清洗、或给接触病患的医者、兵丁预防性涂抹,将极大降低交叉感染和病情恶化的风险。
他立刻请来刘昭仪,详细询问这“祛毒灵液”的来历。刘昭仪所知有限,只记得父亲提过,是从一个叫“黑巫峒”的寨子所得,那巫师似乎是用几种生长在毒瘴沼泽边的草药,混合矿石炼制而成。具体是哪些草药,如何炼制,一概不知。
但这已足够。结合之前“天衍门”余孽口供中提到的“血枯藤”生长在滇南瘴疠之地,以及“祛毒灵液”也来自滇南巫寨,杨济时和了凡大师几乎可以肯定,“瘟神散”的源头,与滇南的某种特殊生态环境、乃至当地土著的巫毒之术,有密切关联。解药的线索,也必然指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