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
苏无为没抬头,但他知道是谁——裴寂。
太子党的头号人物,中书令,李渊最信任的大臣之一。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陛下,苏无为与秦王走得太近。若让他留在太史监,恐与袁天罡勾结,不利于朝廷。”
殿里又安静了。
苏无为跪在地上,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几百根针,扎得他后背发凉。
李渊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哒,哒,哒。
敲了五下,停了。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裴寂闭嘴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退了回去,脸色不太好看。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长孙无忌。
他的声音比裴寂柔和得多,像在哄孩子,但苏无为听出来了,那柔和底下是硬刀子。
“陛下,苏无为有奇才。若能为天策府所用,对朝廷大有裨益。”
李渊的手指又敲起来了。
这回敲了三下,停了。
“太史监也是朝廷,何分彼此?”
长孙无忌也闭嘴了。
他退回去,脸上没什么神情,但苏无为看见他的手——攥着笏板,指节发白。
殿里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
李渊坐在龙椅上,玉珠垂在眼前,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苏无为知道,他在看——看裴寂,看长孙无忌,看百官的反应。
看谁站在哪一边,谁说了什么话,谁没说话。
他记在心里,一笔一笔的,像记账。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苏无为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程咬金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兄弟,恭喜啊!朝散大夫,从五品!比俺老程还高半级!”
苏无为揉着肩膀,苦笑。
“程将军,你这‘恭喜’听着像‘节哀’。”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传出去很远,几个官员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节哀?哈哈哈!兄弟,你这张嘴,比俺的斧头还狠!”
苏无为也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很真。
程咬金走了。
李淳风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程咬金的背影,笑了笑。
“苏兄,恭喜。”
苏无为看着他。
“道长,你说实话,这个‘格物博士’,到底是个什么官?”
李淳风想了想。
“没有前例。陛下新设的。品级不高不低,职掌不清不楚。名义上是太史监的官,实际上——”他顿了顿,“实际上就是让你在太史监里待着,别乱走。”
苏无为点头。
“我猜到了。”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苏无为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有官做就不错了。总比砍头强。”
李淳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苏兄,你这个人,有时候让贫道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很聪慧,但你从来不争。”
李淳风说,“别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你看都不看。别人抢着要的官,你嫌烫手。别人跪着求的赏赐,你嫌太重。”
苏无为想了想。
“因为我怕死。”
“怕死?”
“对。”
苏无为转过身,看着李淳风,“争,就会得罪人。得罪人,就会死。不争,就不得罪人。不得罪人,就能活。很简单。”
李淳风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很简单。”
苏无为走出宫门,走在长安城的街上。
街上很热闹,胡商牵着骆驼,书生骑着马,妇人提着篮子,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和出征前一样,和他第一次走进长安城时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
他是有品级的官员了,有俸禄,有官服,有宅子。
但他还是他,还是那个用命换格物之学的人,还是那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人。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九日又五个时辰。”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下一百二十五/一千。”
“新官职:朝散大夫(从五品下)、太史监格物博士。”
他收了光幕,加快脚步往崇仁坊走。
推开院门,阿沅正在晾衣服。
她看见苏无为,把手里那件湿衣服往盆里一扔,跑过来。
“公子!陛下封你什么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