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仇”字。
没有这个字,他早就死在枯井里了。
可如果这个字,现在成了拦路石呢?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若执念成障,那便……斩了它。”
林清轩猛地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是低头整理孟瑶橙湿透的衣领,动作笨拙,却认真。
“我不是不想报。也不是不怕忘。”
“可如果背着这个念头,连符都画不成,那我还凭什么报仇?”
林清轩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都有点湿。
“好。”她说,“这一剑,我不为护你,也不为证道。”
“就为……走出这困局。”
她慢慢松开按剑的手,把断剑插进身前的石缝里,双手合十,闭上眼。
水还在涨。
已经淹到下巴了。
可奇怪的是,三人之间的气息,慢慢变得一致。
不再是各自为战,不再是互相拉扯。
而是一种……准备好了的感觉。
孙孝义盘膝坐下,把孟瑶橙轻轻放在稍高的石台上,用外袍盖住她。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微弱的真气。
不是为了画符。
是为了照见自己。
他知道,接下来要斩的,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是那个躲在枯井里发誓要杀光所有人的孩子。
是那个把仇恨当饭吃的少年。
是那个以为只要杀了姚德邦,一切就能结束的人。
他闭上眼。
识海之中,一道黑影缓缓浮现。
穿着染血的道袍,手里拎着剑,脸上没有表情。
那是他。
也是他最怕成为的魔。
他抬起手,对着那影子,缓缓做了一个斩的手势。
林清轩靠在柱子上,左手伤口还在渗血,可她没管。
她看见自己站在地窟前,身后是倒下的同门,手里是断剑。
她一直以为,只要守住,就够了。
可现在她明白,守不住的。
有些事,必须往前走。
她闭上眼,低声说:“我不再等谁来救了。”
孟瑶橙躺在石台上,呼吸渐渐平稳。
她梦见母亲化作厉鬼扑来,可这一次,她没有逃。
她站在原地,张开双臂,轻轻抱住那鬼影。
“娘,我来了。”
“我不是不来救你。”
“我只是……也需要时间长大。”
水位已至脖颈。
紫光微弱,魔眼不再转动。
心跳声缓慢,却依旧存在。
三人盘坐水中,或睁眼,或闭目,气息相连,心念渐凝。
他们还没动手。
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孙孝义睁开眼,看了眼那口水晶棺。
魔眼静静地看着他,不再映出未来。
他轻轻说:“我不信命。”
“但我信——这一刀,该我自己来。”
水漫过唇角。
他仰头,将最后一丝空气吞进肺里。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