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就灭了。
“向大人,能不能把这份记录给我?上面需要这些东西。跟日本人交涉,没有证据不行。空口白话,谁信?日本人会说我们在造谣,会说琉球人是自愿归顺的。有了证据,他们就赖不掉了。”
向德宏看着他。“周师爷,六年前您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上面让我来看看,你们这里住的人,有没有不合规矩的。您还说——别让人说闲话。”
周师爷低下头。他的脖子红了,红从衣领一直蔓延到耳根。
“六年前是六年前。现在是现在。上面换了人,风向也变了。日本人在琉球干的那些事,朝廷早就知道了。可知道归知道,没有证据,就不能说。没有证据,就不能谈。没有证据,就不能打。现在朝廷想要证据。有证据,才能说话。”
向德宏把手伸进怀里,没有掏出来。他摸着那份记录的边角,纸已经被他摸毛了,边角卷着。
“周师爷,这份记录,是我用命换来的。林世功用命换来的。毛凤来用命换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我可以给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论在什么场合,不论跟什么人说话,你都要说——琉球还在。琉球还有人在等。等朝廷帮他们回去。不要让琉球的名字从官府的嘴巴里消失。”
周师爷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抱拳。
“向大人,我记住了。琉球还在,琉球人还在等朝廷帮助。”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份记录,放在桌上。纸已经皱了,边角卷了,有些地方破了。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推向周师爷。
“这是六年的记录。二十多万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有人证。每一个字都对得起琉球、也对得起朝廷。”
周师爷拿起来,翻了几页。他的手在抖,纸在他手里沙沙响。他看着那些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那些时间、地点、人名、数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记录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朝向德宏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向大人,我替上面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向德宏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周师爷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好看,不急不慢,一步是一步。可他的步子比六年前慢了,慢了很多。向德宏看着他走远,看见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陈老板走过来,站到他身边。陈老板手里没有端茶壶,他攥着拳头。
“大人,您信他吗?六年前他来查勘,说的那些话,您还记得吗?他说——别让人说闲话。”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信。不信也得信。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他要是骗我们,损失一份记录。他要是没骗我们,琉球就多一分希望。六年前他是官府的走狗,六年后的今天,他是官府的使者。狗和使者不一样。使者要带话回去,不带话回去,他交不了差。”
周师爷走后的第三天,福州知府衙门来了一个人。不是周师爷,是知府本人。他穿着便服,青布长衫,头上没有戴顶子,手里也没有拿折扇。他带着两个随从,直接来到琉球会馆。向德宏把他迎进后堂,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