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被领进办公室的时候,钟万成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杯盖轻轻拨着浮沫,姿态从容得很。
屋里收拾得规规矩矩,文件摞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石景山厂区全景图,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
钟万成穿着中山装,头发梳成了老康的模样,一丝不苟。
他看见何大清进来,放下茶杯,站起身,绕过桌子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热情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
“来啊,何师傅,喝茶喝茶。”钟万成亲自倒了一杯茶,双手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同志们都说你烧的菜好吃,我要谢谢你啊,照顾了我们工人同志的胃。”
何大清站在茶几旁边,没急着坐。他看了一眼那杯茶,碧螺春,叶子在水里舒展开来,绿莹莹的,一看就是好茶。
他这人干了半辈子厨子,嘴刁,鼻子也灵,闻味儿就知道好坏。
但他没喝。
何大清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
在丰泽园的时候,那些个领导吃饭,前倨后恭的嘴脸他见多了。
在保定的时候,厂里那些个干部,嘴上喊“同志”,心里算计的比谁都精。
眼前这位钟厂长,面相看着和善,说话也客气,但那双眼睛不对劲——眼珠子转得快,看人的时候不盯着你的脸,先扫你的衣服,再看你的手,最后才落到你脸上。
这是搞情报的人的习惯,改不了。
他客气了一句:“谢谢钟厂长,我不渴。你有话就问,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对直接提。”
钟万成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那层东西闪了一下。
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何师傅,你在石景山干了一年多了吧?食堂主任,管着几十号人,工作干得很出色。我听说,你跟刘书记是一个院儿的?”
何大清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就知道,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刘三叔。
来之前他就想过,钟万成找他谈话,八成不是为了食堂的事。
食堂的事有什么好谈的?
饭菜好不好吃,工人满不满意,这些事在食堂现场就能问清楚,用得着厂长亲自叫到办公室来?
既然不是为了食堂的事,那就是为了人的事。
“是。一个院儿的。刘书记是我长辈。”何大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钟万成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那你这个食堂主任,是刘书记提拔的?”
何大清心里骂了一句,这是要把刘三叔往“搞裙带关系”上引啊。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语气也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钟厂长,我何大清在丰泽园干了十几年,手艺是师父手把手教的,不是谁赏的。来石景山之前,我在保定干了三年,从切墩干到掌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食堂主任这个位置,是厂里考核通过的,不是我找谁要来的。”
钟万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
他盯着何大清看了两秒,大概没想到一个厨子说话这么硬。
何大清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否认跟刘国清的关系,也没否认是刘国清把他弄进石景山的,但他强调的是另一个东西——手艺。
手艺是师父教的,本事是自己练的,食堂主任是考核通过的。
你说我靠关系?
我靠的是这双手。
“钟厂长,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后厨还炖着汤呢。那锅汤是给车间夜班工人准备的,不能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