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军靴踩碎石的声音一步一步往棚屋方向去了。
谢长峥坐在石头上没有动。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颧骨下面的阴影很重。
他的右手还搁在碎石面上。掌心朝上。刚才苏晚手指待过的位置已经开始凉了。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手指在碎石上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铁拐杖横在膝盖上,军装在山风里鼓荡了一下。
谢长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嘴——嘴唇的右侧边缘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抬了多久不知道。可能一秒。可能十秒。在月光底下,那截弧度小到只有贴着他脸看才能分辨出来。
然后他的左手探进裤兜。指头碰到暗兜里的碎镜片,没攥。
摸了一下。
就一下。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腰腹那一带的纱布绷了一截,他的手挡了一下,等那股子抽痛过去了,才迈出第一步。
拐杖声往棚屋方向走。一下。两下。
走到苏晚帐篷外面的时候,帆布帘子拉着。里面没亮灯。但他听到了翻身侧卧的声音——布料蹭干草,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极细极碎。
她在动口袋里的东西。
谢长峥的拐杖在帐篷门口的泥地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走了。
走了三步之后,帐篷里传出一个声音。
闷在帆布帘子后面的,嗓子里含着的,哑得几乎跟呼吸混在一起的——
“你那个烧,明天让我看看。”
谢长峥的脚步没停。
但他的拐杖在下一步落地的时候,力道轻了一截。铁头碰泥面的声音从“咚”变成了“嗒”。
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棚屋北面的高地上,李铁柱蹲在枯松后面值岗。他往溪谷方向扫了一眼,看到两块石头上都空了。
他低头继续啃那截甘蔗棍。甘蔗棍已经嚼得没味了,但他嚼东西这个习惯改不掉。
嚼了两口,他把甘蔗棍从嘴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端详了半天。
然后他把棍子扔了,从裤兜里掏出一截更新的。放进嘴里之前,他往溪边又看了一眼。
碎石面上,两块石头之间的位置,月光照着一小片被压平了的松针。
松针的压痕不是一只手的形状。
是两只。交叠在一起的。
李铁柱嚼着甘蔗棍转过头去了。他从帆布袋里掏出苏晚的备用弹药——三发标准弹——摆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木炭,在帆布袋的内侧刻了一道新痕。
那道痕不是替谁记子弹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记的什么。
北面山脊线上,风大了一点。松枝在头顶晃了两下。月光被摇碎了又拼回来。
营地安静下去了。
但苏晚的帐篷里,帆布帘子底下漏出来一截声音。
不是翻身。不是金属碰撞。
是手指在布料上轻轻划过的声响。
她在摸口袋里那堆东西。弹头。弹壳。照片。纸条。松枝。旧线头。
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但她的掌心——右手掌心中央偏下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小片热度。退得很慢。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军毯上面。
热度从皮肤底下往外渗了最后一截,然后没了。
苏晚把手收回来,攥住枪托。
帐篷外面,马奎的鼾声忽然卡了一下——大概呛了口气——“噗”了一声,又接上了,比刚才更响。
帆布帘子外面,某个方向——大约偏北十五度——一阵极短的金属摩擦声传过来。
碎石上的。
不是靴底。不是拐杖。
苏晚的中指从枪托侧面滑到了驳壳枪握把上。
她没出声。呼吸频率从十二次压到八次。
那个声音没有第二下。
但帆布帘子外面的泥地上,凌晨的霜正一层一层地往两排脚印上面盖。一排是铁拐杖加军靴的。另一排——间距窄、深度浅、右脚跟有拖痕——不是营地里任何一个人的。
苏晚的中指扣在驳壳枪护圈外侧。
胶底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