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日的春雨终于停歇,京城的天色被洗刷得澄明如洗,仿佛一块巨大的碧色琉璃扣在头顶。长街上的青石板泛着湿润而清冷的光泽,积水倒映着两旁店铺新挑的酒旗,行人往来穿梭,喧嚣声再次填满了这座刚刚苏醒的古城。
光未站在墨韵堂二楼的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上微凉的木纹。楼下的喧嚣似乎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的心神全系在案头那张摊开了整整两天的地图上。
那是一张从废弃驿站缴获的绝密舆图,纸张泛黄,边缘有着火烧后的焦痕。在地图极其偏僻的角落,麟赤国与舒蜀国交界的崇山峻岭之间,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那抹朱红在昏黄的纸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沉默而诡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决断。
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月刑推门而入。他手里拿着一卷新绘的羊皮地形图,神色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他在山庄苦学舆图测绘近半年,如今勾勒山川走势、推演行军路线已是得心应手。
“姐姐,你要的边境详图。”
月刑走到案前,将羊皮地图缓缓铺开,压在光未那张残破的舆图之上。他伸出手指,沿着暗阴国东境的轮廓一路向南划去,最终停在麟赤国与舒蜀国交界的一片空白处,那里被他用炭笔重重地画了一个三角符号。
“从京城走官道到这片山区,沿途驿站完备,最快也要七天。”月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虚线,“如果为了隐蔽,绕开官道走小路,可以缩短到五天。但最后一段是悬崖峭壁,古称‘断魂谷’,马车绝对过不去,只能轻骑简从。”
光未低头看着两张地图。废弃驿站缴获的朱砂圆圈,祁皇叔截获古物上的三角形标记,还有月刑此刻指出的炭笔符号,三者跨越了时间与空间,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位置。
“我们不能走小路。”光未忽然开口,手指按在那条代表官道的虚线上,“越是隐秘,越容易打草惊蛇。紫尧国在东境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一旦脱离官道,反而会成为他们眼中的猎物。”
她直起身,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我们要走官道,大张旗鼓地走。以墨韵堂考察边境分号的名义,沿途在驿站停靠,与当地书商洽谈合作,甚至在城里举办几场文会——这些都是真实的业务,用来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地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月刑微微一怔,随即领悟了她的意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姐姐是想用墨韵堂的名声做幌子,让紫尧国的人以为我们只是去谈生意的商人。”
“不错。”光未点头,“人越多越招眼,但也越安全。我们要演得像个真正的商队。”
月刑点头应下,又问:“姐姐,这趟要带多少人?需不需要从山庄调几个好手?”
“人越多越容易露馅,而且行动不便。”光未重新坐回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我、你、浅风,再加上暗煊。就四个。”
“殿下也去?”月刑有些惊讶。
“他说的,一起去。”光未没有多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看地图,但月刑敏锐地注意到,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也弯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安心的弧度。
这天傍晚回到栖光阁,光未将这趟行程的安排告诉了暗煊。
屋内烛火通明,暗煊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朱笔在纸上游走,神情专注。听完后,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淡地说道:“辞呈已经拟好了——今早朝会上向父皇递了奏请,说太子妃要考察边境书坊分号,为了安全起见,我请旨随行护卫。父皇批了。”
光未微微一怔,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你已经递了奏请?”
“你说要等雨停,雨停了就该出发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朝堂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这几日的政务由几位大学士暂代。至于东境那边,鹰猎楼的人已经提前去踩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