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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烬:山河万古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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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大风起兮(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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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十二年,冬,长安

未央宫的柏梁台,刚刚落成。

台高二十丈,以香柏为梁,黄金为门,白玉为阶,在长安城的萧瑟冬景中,像一只栖息在黄土高坡上的金鹤。台下,是正在铺设的“长安八街九陌”,车马喧嚣,匠人如织,一个庞大帝国的心脏,正在这里重新跳动。

刘交站在柏梁台上,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渭水。

他已经六十岁了。

六十年的岁月,把一个沉默寡言的农人,熬成了一个须发皆白、但眼神依然清亮的老人。他是当朝楚元王,刘邦的亲弟弟,大汉的宗室重臣,也是……大汉的“宗正”(管皇族事务)兼“典书令”(管皇家藏书)。

但他脖颈后的竹简印记,比六十岁高龄更沉重。

“王爷,”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还等着呢。”

刘交回头。

来人身着绛色深衣,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忧思,但眼神温润,举止从容。他是刘彻,汉武帝,这一年,他十六岁,刚刚行过冠礼,正式亲政。

“仲卿来了。”刘交微微颔首,对这个侄孙,他有着复杂的感情。

刘彻是景帝的第十子,母亲王夫人以“彘”为讳(刘彻原名刘彘),直到七岁才改名彻,立为太子。他聪明,有锐气,不像文帝、景帝那样“无为而治”,而是想“外攘四夷,内修法度”,把大汉的威权推向极致。

这很好。

但也很危险。

“王爷,”刘彻走到栏杆边,看着台下忙碌的工匠,“朕想把柏梁台,改成‘藏书之所’。效仿古人,藏天下之书,以待明君。”

“陛下圣明。”刘交点头,“书,是文明之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朕不仅要藏书,”刘彻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交,“还要修书。朕要修一部《汉律》,取代秦律。要修一部《汉礼》,取代古礼。要修一部《汉史》,记下高祖起兵、诛暴秦、定天下的功绩!让后世子孙,知道朕的江山,是怎么来的!”

刘交心头一紧。

修《汉史》?

这可不是小事。

“陛下,”他缓缓道,“修史,当如实记载。功就是功,过就是过。高祖起兵,顺天应人,诛暴秦,安百姓,这是大功。但若只记功,不记过,那便不是史,是谀文。谀文,误国误民,不可取。”

“王爷以为,高祖有过?”刘彻眯起眼睛。

“高祖是人,不是神。”刘交平静道,“入关灭秦,约法三章,这是功。但后来……彭城大败,弃儿女于车下;荥阳被困,纪信替死;还有……杀韩信、彭越、英布,兔死狗烹。这些,也是事实。史官当记,为的是让后世为君者,知进退,懂权衡,惜功臣,爱百姓。”

刘彻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事。但他想修的《汉史》,是一部“歌颂”的史书,要确立大汉的正统,确立刘家的权威。

“王爷,”刘彻忽然压低声音,“您是高祖的亲弟弟,是看着大汉从血与火中走出来的。您手里,是不是……藏着些什么?”

刘交心中一凛。

“陛下何意?”

“朕听说,高祖当年在沛县起兵,有一卷《尚书·汤誓》,是‘赤帝子’得天命的凭证。后来雍丘突围,那卷书护住了,但保管的人受了重伤。朕查了,那人是您。”

刘交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皇帝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陛下,”刘交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正是那卷《汤誓》,“这书,是臣在雍丘,用命护下来的。上面有高祖的批注:‘诛暴秦,顺天应人,非为一家,为天下。’”

刘彻接过,展开,看着高祖那熟悉的笔迹,眼神复杂。

“高祖……真这么写过?”

“千真万确。”刘交道,“陛下,修史,当以此为准。诛暴秦,是顺天应人。建立大汉,是为天下,不是为一姓。只有这样修史,大汉的江山,才能长久。否则,只歌功颂德,掩盖过失,后世子孙若学高祖‘兔死狗烹’,那这史,不如不修。”

刘彻久久不语。

良久,他长叹一声。

“王爷,您还是这么固执。”他把帛书递还,“但朕……明白了。修《汉史》,朕会给史官三条铁律:一,实录。二,直笔。三,不论亲疏,功过皆书。王爷,您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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