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卡了好几天的运输章,终于在这一天松了口。
天刚过晌午,县城那边的消息就到了程家。宋雅婷没亲自进院,只叫外贸局传达室的办事员送来一张临时核对条,纸不大,字却写得密,像是怕谁看不懂似的,一行一行把山货样品、旧砖、防潮间用途都分得清清楚楚。
周丽萍也赶来了。
她一头汗,肩膀上还搭着那件常年不离身的旧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摞油票和接收单据。刘建设把车停在院外头,车轮子上还沾着一点县城泥水。车斗里装着半车山货,外头用苫布盖得严严实实,像是怕风,也像是怕人。
“总算能走了?”
周丽萍站在明门棚下,先问了一句。
“能走一半。”宋雅婷的接收说明还没来,她只好先把临时核对条递过去,“县里那边说,样品、旧砖、防潮间不能混装,先按三摊记。油票、货单、接收单位都得再核一次。核完了,运输章才能落。”
晓兰把算盘往桌上一摆,立刻接过话头。
“行。咱就一摊一摊地算。”
大力坐在棚下,还是老样子,手里捧着个茶缸,像个看热闹的。可等刘建设把油票袋子递过去的时候,他却慢吞吞问了一句。
“俺不懂,你们这章到底卡啥?”
刘建设苦着脸。
“卡得多着呢。先是供销社这边,后是县里运输登记处,再往上还有接收单位。少一样,车就得停着。”
大力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真懂。
“俺就晓得,纸要是没齐,车就跑不远。”
孙桂芝站在棚边,手里拿着一把新削的竹尺。
“别光会晓得,今儿你也得干活。刘建设把车后头那两袋样品搬下来,旧砖和山货分开。样品先入防潮间,旧砖先不进棚,单独码墙根。”
刘建设一听,赶紧点头。
“行,我搬。”
大力立刻站起来,还是那副憨笑。
“俺帮你。”
“你别瞎帮。”孙桂芝瞪他一眼,“你那肩膀还没好透呢。”
“俺有肩膀。”
“有肩膀也不许乱逞。”
她说着伸手去拨他的衣领,想瞧瞧肩头那块旧伤。大力赶紧往后缩。
“俺没乱逞。”
“没乱逞你躲啥?”
“俺怕你一扯,俺这身板就显得更糙。”
孙桂芝被他这句逗得差点笑出来,可手上却没松。
“少胡扯,给俺老实站着。”
她这一扯,旁边的周丽萍和宋雅婷都偏了偏头。周丽萍早就习惯了这屋里的几分暧昧,脸上只闪过一点笑,宋雅婷却更稳些,低头把核对条又看了一遍。
“这上头写得明白,山货样品十二筐,旧砖不入棚,单独靠墙,不能混。”
晓兰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分三摊记,样品一摊,旧砖一摊,运输再一摊。每摊谁管、谁收、谁签,一项不漏。”
周丽萍把油票袋子往桌上一放。
“油票我来报。工分我按旧账折,谁也别从中间摸钱。”
刘建设咧嘴一笑。
“你说这话,我心里就踏实。”
他这几天在县城门口卡着,最怕的不是车子重,也不是路远,而是明明东西都在眼前,偏偏一页纸就能把人钉住。眼下周丽萍和晓兰一块把账目摊开,他反倒觉得肩头那股子压着的劲儿松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