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玛丽总是想起乔治亚娜。不是那个在电影里穿着大蓬裙、站在悬崖边上的乔治亚娜,是另一个。
那个被查尔斯·格雷丢下、嫁给一个会打她的男人、被丢在乡下等死的乔治亚娜。她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尖还是柔,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弯。
可她的故事在玛丽脑子里转着,转着,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蛾子。
说来有些好笑。她对这个乔治亚娜的移情,不全是因为她遇人不淑,被人抛弃。
还有一点,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当初的《傲慢与偏见》,是凯拉·奈特利演的。
后来的《公爵夫人》,也是凯拉·奈特利演的。
一个是电影里的姐姐伊丽莎白,一个是的德文郡公爵的夫人。
在她脑子里,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总给她一种错觉——姐姐的女儿,被人抛弃了,过得悲惨。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伊丽莎白还没有女儿,凯拉·奈特利也不认识她,那个乔治亚娜,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可那些故事,那些名字,那些被传了两百年的话,还是会在她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就变成了字。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笔尖蘸了蘸墨水,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七卷。没有标题,她还没想好叫什么。她只写了开头——一位伯爵的儿子来到警局,说他的妻子失踪了,请他们帮忙找。
他穿着体面,说话得体,不急不慌,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弗朗西丝刚在警局协助调查完一桩杀人案,正要走,被总督察叫住了。说这位先生的事,你也听听。她就坐下来,听他说。
他说,他和妻子结婚五年了。她是贵族家的小姐,父亲是公爵,家里有钱,有地,有头衔。
他娶她,是因为她需要人娶。那时候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全伦敦都知道她被一个人丢下了。
没有人愿意娶她,只有他愿意。他说,他是出于人道才娶了她。她能嫁给他,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玛丽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她看着纸上那些字,看了很久。
玛丽把笔放下,站起来。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伦敦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把那些屋顶和烟囱都罩住了。
远处有马车声,咕噜咕噜的,很轻,很远。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伦敦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可远处隐隐约约有阳光,薄薄的,透着一层暖意。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在手机里刷到过一条视频。说人在青春期的时候,如果能有足够的日晒,眼睛就不容易近视。
光刺激视网膜,让眼轴别长太快。那些天天在户外跑的孩子,眼睛好的多;而那些从早到晚坐在教室里的,一个班能找出大半戴眼镜的。她那时候看到这条视频,叹了口气。
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个道理,他们都在教室里努力学,体育课也很少。
她从初二开始戴眼镜,一戴就摘不下来。镜片越来越厚,鼻梁上压出两个印,冬天从室外进屋里,镜片上全是雾。
现在好了。她的眼睛很好。那些年躲在朗博恩的书房里,点着蜡烛写稿子,写到半夜,眼睛酸了也没事。
天亮了出去走,在树丛里坐着,看那些野花,看那些远处的田野,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的眼睛,养的好好的。
没有教室,没有黑板,没有那些从早写到晚的卷子。只有阳光,只有田野,只有那些看不完的绿色。她的视力好得能看清对面街上那只猫的胡须。
可她还是戴眼镜。不是近视镜,是平光的。她找人专门做的,有眼镜腿的那种。
她听说后来那家店的生意还不错,心里暗暗得意了一下。她可不想用那种夹在鼻梁上的镜片,又滑稽又不舒服。
她选的这副,镜框是细铜的,圆圆的,不大,戴着不显眼,可遮住了半张脸。
这不是为了看人,是为了不被人看。
这时代没人会喜欢像个书呆子的女孩,除非别有目的或者真是同好,但后者的概率太低了。
玛丽回到座位,继续写。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
“你们感情如何?”弗朗西丝问。
男人笑了笑。“贵族之间那种。偶尔撑撑场面。”
“她喜欢在乡下住。我比较喜欢在伦敦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