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刚从漫长的阴霾里走出来,最害怕的根本不是大风大浪,是这种猝不及防的当头一棒。
中午十一点半,老街面馆正是最热闹拥挤的时候。
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人声混着碗筷碰撞的脆响,烟火气裹得人喘不过气。后厨灶台明火灼灼,铁锅里面的沸水咕嘟咕嘟翻滚,白雾呼呼往上冒。
赵铁生手里捏着长筷,刚把一把鲜面抖散下锅,手机就在裤兜里疯狂震动起来。
他余光扫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小马。
第一通,他忍了。店里正是最忙的节点,一碗面差一秒火候口感都不一样,他想着捞完这锅再接。
可电话挂断不到两秒,第二通直接追了过来,响得急促又焦灼,隔着屏幕都透着不对劲。
赵铁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随手把漏勺卡在锅沿,指尖一划接通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完全稳不住,急得嗓子都劈了音。
“赵哥,出事了!宋队出事了!”
一瞬间,后厨沸腾的水声、前厅嘈杂的人声,好像全部被瞬间抽空。
满室喧嚣戛然远离,耳边只剩自己轰然的心跳声。
赵铁生指尖微微发紧,语气压得极沉:“说清楚,什么情况?”
“今天上午专案组收网!刘志强供出来的那条物资线索,我们在城南废弃仓库布控蹲守。”
“全程本来顺得离谱,目标团伙全员控制,没有反抗、没有意外,所有人都以为收工了。”
“谁知道仓库深处藏了个漏网的暗哨,情报里压根没登记这个人!”
“宋队带队最后清场排查,那人躲在货箱后面偷袭,一实心铁管直接抡在后背上!”
“人已经送市一院急诊了,意识是清醒的,医生初步判断大面积背部挫伤,疑似骨裂,现在正在拍CT确诊!”
小马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赵铁生心上。
锅里的面条还在沸水里面翻滚、发胀,几根软塌塌贴在滚烫的锅壁上,慢慢焖得发坨。
赵铁生抬手,指尖干脆利落地关掉燃气灶。
跳动的明火瞬间熄灭,喧闹的沸水声骤然弱了大半。
“市一院,急诊三楼?”
“对对对!赵哥你别慌,人真的没事,就是伤得看着吓人!”
“我马上到。”
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随手解下沾满烟火味的围裙,胡乱搭在椅背上,抓起搭在吧台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走。
靠窗喝茶的王建国眼疾手快,早就看出他脸色惨白、浑身气场不对,当即站起身。
“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
“佳音受伤了,在医院。”赵铁生穿外套的指尖都带着急色,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你快去!”王建国连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摆手兜底,“店里你别管,再忙我顶得住,你安心去看人。”
“谢了王叔。”
话音落下,赵铁生推门而出。
正午的风带着初夏的燥热,狠狠灌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钻,凉得人后颈发麻、心口发紧。
他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直接冲出去。
脑子里全是小马那句铁管抡在后背,怎么挥之不去。
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心神恍惚,差一点直接闯了红灯。紧急刹车狠狠抱死,轮胎摩擦地面拉出刺耳的尖响,刺耳得扎耳朵。
车身剧烈晃动两下,他稳住车把,没敢耽搁半秒,再次加速朝着医院狂奔。
人最怕的不就是这样吗?
好不容易熬过六年自我囚禁,好不容易敢信自己无罪、敢接住身边的温柔,生活刚要回暖,老天爷偏要冷不丁砸下来一记重击。
十二点的市一院急诊三楼,走廊人来人往,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
几个刑侦队的队员守在走廊过道,脸色都紧绷着,气氛压抑得离谱。
小马靠着墙反复搓手,看见赵铁生快步走来,立马迎了上去。
“赵哥,你来了。”
“情况怎么样?片子出来没?”
“刚拍完,医生正在读片。”小马压低声音,尽量说得轻松些,“真没大事,骨头确认没裂,就是软组织挫伤面积超大,紫黑淤血一大片,看着恐怖,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不碍事。”
赵铁生没应声,脚步径直走到观察室门口。
房门半掩,他就静静站在门口,没进去。
病床里,宋佳音整个人趴在床上,后背的警服已经被医护人员剪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大片狰狞的淤血直接暴露在灯光下,从肩胛骨下方一路蔓延到腰侧,深紫红混着暗沉的黄,是重物猛击之后最惨烈的淤青形态。
看着都疼。
护士拿着药膏,正在小心翼翼清创涂药,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宋佳音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只手软软搭在床边。
那只平时握枪稳稳当当、办案雷厉风行的手,此刻指尖在微微发颤,细得几乎看不清,却逃不过赵铁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