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人拿他当日在那家羊汤铺子端碗喝汤的事暗讽他不守清规,他微微一笑,反问:“佛陀于尼连禅河畔,曾受牧羊女乳糜供养。师兄以为,佛陀不洁乎?”
那问话的僧人僵在原地,面红耳赤,再不敢抬头。
一个上午辩下来,法坛下再无一人起身发难。满场僧众从怀疑到沉默,从沉默到敬服,最后齐声诵佛,场面庄严肃穆。
李世民在御座上从头看到尾,等玄奘下坛时,他亲自起身相迎,叫了一声“御弟”。
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清晨,便是出关之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李世民亲自将写好的通关文牒加盖天子玺印,交到玄奘手中。钦天监正使出班奏道,今日人专吉星当值,正是出行吉日。李世民喜形于色,恰在此时黄门官来报御弟法师已在朝门外候旨,他当即宣召。
玄奘入殿,向李世民行了大礼。李世民将文牒递给他,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紫金钵盂,托在掌中说,“御弟此去山高路远,这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斋,莫嫌简陋。”
又赐了一匹银楬宝马,充作脚力。玄奘一一谢过。
我跟孙悟空一左一右,充当了玄奘的随行侍从。
临行之际,李世民举起酒爵,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御弟雅号甚称?”玄奘答得谦逊:“贫僧出家人,未敢称号。”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吾闻西天有大乘佛经三藏,御弟可指经取号,号作‘三藏’如何?”
三藏双手合十,再谢皇恩。他接过那杯御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轻轻放在侍从捧着的托盘上,退后一步,再次深深施礼。
唐王与大小官员一路送我们出关。
我们一行三人马不停蹄,第二日傍晚便到了法门寺。
寺中住持早接了帖子,率众僧在山门外列队相迎。当晚用过斋饭,众僧聚在灯下,围着三藏议论。
有的说水远山高,有的说路多虎豹;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说到后来,众僧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西行之路实是九死一生。
三藏始终箝口不言。等众人说完了,他才抬起手,以指自心,点了几点。
众僧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住持合掌问道:“法师指心点头者,何也?”
三藏答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言罢垂下眼帘,再不言语。众僧中有几个年长的,听了这话若有所悟,合掌低诵佛号。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就叫孙悟空把三藏从榻上拽了起来。他倒也不赖床,揉着眼睛披上僧袍,去井边打了桶凉水洗脸,冻得一下就精神了。
如今正是季秋天气,山道上铺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接了文书,在城门口列队迎接。三藏被迎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天不亮又出发。
如此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又过了两三日,到了河州卫。
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