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钢架穹顶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齿轮,粗壮的传动轴被当做装饰品摆放在入口处。
展区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穿着长衫的遗老遗少,一身西式剪裁洋装的买办,穿着短打的工匠。
各种身份的人汇聚一堂,对着那些喷吐着白汽的机器指指点点。
鲁大发就像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一进场便拉着顾长安到处乱窜。
但在顾长安看来,这些机械虽巧,却依然停留在极为粗浅的动力转换层面。
齿轮咬合生涩,机理阻滞,全失了造物之妙。
两人顺着人流,一路来到了展会最中央的甲字号展台。
这里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外围甚至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绳。
几十名全副武装,端着上了刺刀的步铳的士兵在周围严阵以待。
展台正中央,静静蛰伏着一头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巨兽。
那是一台足有三丈高的重型机车头。
通体被漆成深邃的玄青色,巨大的钢制铆钉如同野兽的鳞片般密布在车身上。
车头前方装有极其厚重的尖角排障器,后方则是三个巨大的黄铜锅炉并联在一起。
复杂的管道如同人体的血管般缠绕在车体周围。
散发着一股粗犷暴力的工业美感。
“顾爷,那就是玄武级!听说这玩意儿一旦开动起来,能拉动几十节装满重炮的铁甲车厢,在铁轨上跑得比奔马还快!”
鲁大发踮着脚尖,激动得满脸通红。
展台上,一名穿着笔挺将官制服的军官正手持铁皮喇叭,慷慨陈词。
“大都督有令!此等重器,乃我华夏定鼎天下之基石。今日在此点火试车,便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华夏男儿,不仅能用刀剑劈开旧时代,更能用钢铁铸就新乾坤!”
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群情激愤,民族自豪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军官一挥手,几名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司炉工立刻爬上机车。
开始将大量的精煤铲入燃烧室。
水柜里的水开始沸腾,排气管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
巨大的连杆开始缓缓颤动,仿佛一头正在苏醒的远古巨龙。
顾长安站在人群中,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的眼眸里倒映着那熊熊燃烧的锅炉火光。
这个国家,真的已经成长到了让他感到惊艳的地步。
不需要神明的施舍。
凡人凭借智慧与汗水,同样能爆发出改天换地的力量。
然而,就在机车锅炉压力指针不断攀升,即将达到顶点的那一刻。
顾长安那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和谐的锐鸣。
那声音不是齿轮的摩擦,更非蒸汽的喷涌。
而是一种簧片被极度压缩后即将崩断的脆响。
顾长安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重重人海。
落在了展台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毡帽的瘦小男子。
男子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筒里。
正死死地盯着机车锅炉侧面一根极为关键的主减压阀气管。
“旧时代的孤魂野鬼,还是外邦潜伏的蝇营狗苟?”
顾长安在心底冷笑一声。
在这等万众瞩目的国威展示典礼上,若是这台代表着最高工业成就的机车当众炸毁。
死伤无数且不说。
对这个新生帝国自信心的打击,将是不可估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