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的反击，像一场有预报的雪崩。
你知道他来了，但是你没法阻止。
最初只是几片雪花——发改委的函件，自然资源部的自查要求，审计署的专项审计。
但这些只是开始。真正的雪崩，在后面。
没过几天，省发改委又收到了一份来自国家发改委的函件，附件是一份长达四十页的“问题清单”。清单上列出了汉东省近十五年来二十二个重大项目的审批程序疑点——从土地审批到环评批复，从招投标到资金拨付，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发函的语气是标准的公文口吻：“请你们认真核实，限期三个月内报送核查报告。”
省发改委主任老周拿到这份函件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把函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祁省长，您得想想办法。这些项目如果一个个查下去，我们省发改委这10年就都白干了。”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先稳住。把函件复印一份，送沙书记办公室。”
老周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第二波材料，马上接踵而至。
这一次，目标从项目转向了人。省纪委收到了一封举报信，纯手写，没有署名，但内容极其详细。举报的对象是省财政厅的一个副厅长，姓刘，当年在赵立春时代负责过多个重大项目的资金调度。举报信里列举了刘副厅长在项目资金拨付中的“违规操作”——时间、金额、审批人，写得清清楚楚。信的最后一句是：“建议组织彻查。”
田国富把这封举报信拿给沙瑞金看的时候，沙瑞金的脸色很难看。
“查不查？”田国富问。
匿名举报按照规定，是可以压一压的。
副厅长级别不高，但是财政厅位置敏感，又处于现在这个时期，田国富自然想压一压。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按程序办。收到举报信，就要核实。”
一般情况下，匿名是怕报复、举报人身份特殊或者低微，可现在明显不是这种情况，再压的话，还不知道出现什么情况。
田国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出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很多。
他知道，这封举报信只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后面的牌，会一张一张地倒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风雪。
每天都有新的材料爆出来。有时候是上级部门的函件，有时候是纪委的举报信，有时候是媒体上的一篇“深度报道”。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从赵立春的棋盘上落下来的一颗棋子，精准地落在汉东最脆弱的地方。
省住建厅接到函件，要求核查棚改项目的资金使用情况。
省自然资源厅接到举报，要求对某块土地的审批程序进行检查。
省国资委接到电话，审计署的专项审计，要求在提前准备好某项材料。
省交通厅、省水利厅、省环保厅……没有一个部门能幸免。
沙瑞金每天都在开会。和省发改委开会，和省财政厅开会，和省政府开会，和省委常委会开会。他不停地讲话，不停地批示，不停地协调。但他发现，自己越忙，局面越乱。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问题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来不及处理。
有一天下午，他开了一整天的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白景文把当天的文件送进来，堆了半尺高。
他翻了翻最上面的一份，又是省政府转来的，省住建厅的报告，说某个项目的核查需要延期，因为涉及的资料太多，一时半会儿整理不完。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