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完整的推导过程和已经排除的路径都贴在共享平台上了。”陆景行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坐回位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台因过载而自动关机的服务器,“我标注为‘待解决的数学结构’。谁有灵感,随时覆盖我的版本。”
这种坦诚,在某种意义上比他的成功更让我震撼。
一个习惯了站在山顶俯瞰众生的人,突然主动走下神坛,指着脚下的一个深坑说“我跳不过去,大家帮我想想办法”,这种姿态本身就透着一种近乎惨烈的成长。
接下来的几天,研究中心陷入了一种死气沉沉的忙碌。
每个人都在看那个共享平台上的推导,每个人都在白板上划拉几笔,然后又摇着头擦掉。
转场:打破这种死寂的,竟然是杭嘉叶手里的一管光谱数据。
那天下午,我路过化学分析室,看到杭嘉叶正对着一台激光诱导荧光光谱仪发呆。她那张平时总写满了“我想下班”的脸上,此刻竟然挂着一种类似于“见了鬼”的表情。
“沈工,你来看看这个。”杭嘉叶招了招手,声音有些发虚,“我刚才在给那批副产物做例行的化学稳定性分析,顺手打了一束泵浦光进去。”
我走过去,看着显示器上那条跳动的曲线。
那不是平滑的衰减,而是一种带有某种节律的、极其微弱的周期性波动。
“这种波动……不像是噪声。”我皱起眉头。
“绝对不是。”杭嘉叶指着屏幕下方的一行频率参数,“我算了一下,这个波动的频率与基底晶格振动的比值,是一个固定的常数。这个数字,我在化学数据库里查不到任何对应的分子振动模。”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向我:“沈工,这个数字在量子光学里,有没有什么亲戚?”
我盯着那个比值,脑子里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我虽然是搞材料的,但在陆景行那种全才的长期熏陶下,对一些特定的物理常数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发给陆景行。”我直接拿过鼠标,把那组数据打包发到了他的终端上,“顺便附上你刚才那句话。”
五分钟后。
机房那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有人不小心踢翻了椅子。
我拉着杭嘉叶跑过去时,陆景行正站在机房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手里抓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书写着。
“声子-光子耦合!”陆景行没回头,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沙哑,“杭嘉叶,你那个比值不是什么化学参数,它是非线性晶体里‘参量下转换’的共振条件!”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我们之前一直把这个副产物当成一个静止的‘相’去研究,但它在界面应力的包裹下,本质上是一个极其完美的非线性光学腔。它在‘呼吸’,它在利用基底的晶格振动来补偿自己的能量耗散!”
我看着白板上迅速成型的方程组。
陆景行引入了量子光学里的理论框架,那些原本在低温极限下发散的项,在加入了“参量耦合”的约束后,竟然像是一群被驯服的野马,乖乖地收拢到了一个确定的极值点上。
“低温发散消失了。”陆景行扔掉笔,撑着白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仅如此,新模型预测,在特定波长的泵浦条件下,这个界面不仅能稳定存在,它还能作为一个增益介质,产生……纠缠光子对。”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呼啸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宏大。
我走上前,看着那个被陆景行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最终解。
那个困扰了沈明轩十六年,困扰了我们整整一个月的问号,此刻正被这一串优美的数学符号,一笔一划地填平。
“第四个问号。”我轻声说道,转过头看向陆景行,“填上了。”
陆景行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却透着一种“老子终于赢了”的傲娇笑容。
转场:验证实验在两周后正式开启。
超净间里的光线被调成了暗红色,为了避开背景光的干扰,我们几乎是在一种近乎盲操的状态下进行着调试。
液氦循环泵的跳动声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鼓点。
我站在单光子探测器的显示屏前,手心里全是冷汗。
“泵浦激光开启,波长锁定。”林薇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显得有些机械。
“收到。”杭嘉叶守在光学平台上,最后一次微调着非线性晶体的位置,“沈工,能不能成,就看这一下了。”
随着一束不可见的能量打入那个微小的界面,显示屏上的关联函数曲线开始缓慢地爬升。
① 直接反应:这曲线跑得比我心跳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