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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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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汉水(四)(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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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猎猎,吹散了笼罩在汉水上空的一夜阴霾。

随着天色渐明,战场各处的情况也开始一目了然起来。

从高空俯瞰而下,南阳联军的大举渡江之势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赤色军阵,伴随着无数的浮桥和渡船,几乎已经完全淹没了南岸原本开阔的滩涂。

那些在夜间艰难推进的南阳士卒,此刻在晨光下,正不断地朝着襄阳军那条千疮百孔、一缩再缩的黑色防线挤压而去。

北岸,中军土山之上。

几位站在这里熬了整整一夜、双眼布满血丝的南阳家主,看着视线尽头那摇摇欲坠、只能依靠残破拒马和血腥壕沟苦苦支撑的襄阳黑甲防线,不由得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一夜的提心吊胆,一夜的神经紧绷,在此时彻底化作了尘埃落定的轻松。甚至,一种高高在上的自得感,开始在这些掌握南阳的掌权者心中弥漫开来。

“大局已定啊!”王氏家主挺起了肚子,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红光,他指着对岸,忍不住快意地大笑起来,“我南阳之众,如今大半已然渡江,在南岸铺开了阵势!那襄阳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如今防线一缩再缩,死伤惨重,拿什么来挡我南阳大军?!”

旁边立刻有世家子弟谄媚地附和道:“王公所言极是!要晚辈说,那接手襄阳的贼首也是个不知兵的蠢货!这等悬殊的兵力,他选择出城野战,便已注定今日结局了!”

“是啊是啊,他选择在这汉水边上打阻击战,倒是帮了咱们南阳好大一个忙!”

另一名年轻俊杰摇着折扇,哪怕是在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也不忘附庸风雅,嗤笑道,“若是他真龟缩在襄阳那乌龟壳里,咱们要攻城,少说也得填进去些人命,耗上些时间。如今倒好,毕其功于一役!事后若是捉住敌军主将,说不定咱们还要给他道声谢呢!”

土山上顿时响起了一阵畅快的哄笑声。

各种嘲讽与轻视此起彼伏,在他们看来,彻底击溃敌军,将襄阳这块肥肉纳入囊中,重新恢复世家门阀的高高在上,彷佛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然而,在这片弹冠相庆的欢快氛围中。

站在最前方,双手拄着拐杖的邓氏家主,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模样。

看着形势一片大好的战场,他不仅没有觉得安心,反倒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底疯狂生长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南岸那几处焦黑的巨大深坑上。

那种威力犹如天雷般恐怖的火器...敌军在昨夜最危急的时候用了一次,难道,就不能用第二次么?

如今南阳联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已经成功渡江,可正因为如此,那片并不宽阔的滩涂上,士卒已经拥挤到了极点!

再加上敌军此刻正在逐渐向后收缩防线,倒像是有意放更多南阳士卒登陆滩涂。

若是这个时候,襄阳军朝着那拥挤不堪的阵地,再来上一轮...

想到这里,邓氏家主只感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传令!”

他猛地转过身,喝道:“立刻传令前线!让各家冲在最前方的精锐私兵部曲,暂时放缓攻势,后撤到岸边!”

土山上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都错愕地看向他。

“邓公,这是为何啊?眼下正是趁势掩杀的好机会...”

“闭嘴!”邓氏家主厉声道,“先让那些征召来的佃农和地方官兵顶到最前面去!让他们去消耗敌军的箭矢和那火器!快去!”

传令兵被老人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朝着山下跑去。

只可惜。

那传令兵甚至还没跑出土山的范围。

“轰!轰!轰!”

对岸的滩涂阵地,再次爆发出了一连串炸裂声!

甚至于,比昨夜更加密集!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与瞬间掀翻一片的气浪,在晨曦中显得如此刺目、如此骇人!

随着天光大亮,那东西的威力是如此地直观,震颤顺着大地几乎传导到了汉水北岸,让土山上的众人皆是面色一白。

邓氏家主身子微微晃了晃,他往前迈出几步,扶住木制栏杆,看着对岸再度陷入血肉横飞、残肢漫天飞舞的滩涂,喃喃自语道:

“果然...”

襄阳军守不住滩涂了是真的,但故意收缩防线,放任南阳士卒拥挤在滩涂上,也是真的!

就是为了这一刻!

万幸的是。

大概是因为东西威力固然巨大,但相对之下制作也很困难,存量极少。

对岸的爆炸声只是响了一阵,在滩涂密集的军阵中炸出了几个空白地带,驱退了几处阵地冲得最猛的私兵后,便很快停歇了下去,重新被漫天的喊杀声所淹没。

而且,有了昨夜北岸被炸的经验,各家督战队早有准备。

那些试图转身逃跑的佃农刚刚转身,便被斩下了头颅,在后方督战队血腥的镇压下,这一次爆炸产生的混乱很快就被平息了下去。

南阳庞大的兵力终究提供了太多的容错。

刚刚还提起心的众人,看到战线终于稳住,没有出现太过分的伤亡,以及大面积炸营溃退的情况,立刻就放松了下来,纷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倒是有好些从未上过战场、一直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看着对岸那起起落落、血肉横飞的一幕幕,只觉得心惊肉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面色苍白地看着江面上一具具顺流而下的尸体,暗忖道领兵作战这种事真不是谁都能干的...刚才还在嘲笑别人,真要是让他们身处那等位置,怕是早就被吓得尿裤子了。

但也有人强撑着笑道:“嗨!吓我一跳!还以为他们真能一直扔这玩意儿呢!”

“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这种杀器,襄阳若是能有无数个,早就一统天下了,何必等到现在?”

又是一番指点风云。

但终究,随着襄阳军火器的消耗殆尽,战场形势由此越发顺利起来。

随着天光大亮,视线再无阻碍,渡江的联军兵力越来越多。

而在巨大的兵力劣势下,襄阳军的防线只能一缩再缩,南岸大部分的滩涂已经几乎被南阳联军完全占据。

哪怕襄阳军的反击依然凌厉,哪怕他们依然在泥泞中死战不退,但在如此兵力对比面前,看起来要彻底击溃敌军,真的彷佛只是时间问题了。

看着对面那面在晨风中轻轻飘扬的“顾”字黑旗。

一向主张对襄阳用兵,性格暴烈的刘氏家主,此刻也不由得收起了先前的轻视,摸着胡须,轻声感叹了起来:

“我军兵力,可是数倍于敌方...”

“但鏖战了整整一夜,敌军在如此劣势之下,仍是没有出现全线溃退的迹象。他们伤亡也定然惨重,但此刻竟然仍能维持住防线不崩...”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便足以看出敌军主帅的统兵之能了!”

他环视四周,只见能在帐下听命献策的世家子弟个个羽扇纶巾,卖相倒是一等一的好,可既不敢上阵作战,又不能运筹帷幄,只是一帮酒囊饭袋而已。

这样一对比,只能让他叹了口气,“之前一直认为襄阳只有一个陆沉能挑起军中大梁,是百年难遇的绝世将星...没想到,除了陆沉,他们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名将种子。”

“若是让此人再历练成长几年,只怕又是一个心腹大患!”

旁边,王氏家主却是不以为然地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嘿嘿笑道:

“嗨,刘兄就不要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士气了!”

“管他什么名将种子,此刻我军形势大好,敌军主帅厉不厉害,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对岸,“就算他用兵如神,再能打,但他手上也终究没兵啊!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谁让他襄阳底子薄呢?在我南阳诸家面前,他也只能吃这个硬亏,乖乖受死了!”

然而。

这番对话,却是让前方一直注意战局的邓氏家主回过了头。

老人蹙眉思索了片刻,并没有理会王氏家主的盲目乐观,而是转头看向一旁负责军机的子弟,沉声问道:

“有没有陆沉的消息?”

那子弟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在这个即将大获全胜的节骨眼上,家主还会问起陆沉...不需要他不也一样打赢这场仗了么?

他连忙抱拳回道:

“回邓公,暂无消息!”

“自从将物资在江边交付过去,那边就没有再传回确切讯息,但按行军速度算...”

那子弟估算了一下:“此刻,多半还在江夏腹地跋涉吧?”

邓氏家主眉头皱得更深了。

“再派人去探!”

他沉声道,“之前我们只是与他约定,共围襄阳,南北夹击。”

“却没料到襄阳的主事之人,行事如此果断,竟敢抢先出城,直接在汉水边打起了阻击战!”

“这场汉水之战,并不在原定的计划内!战局瞬息万变,绝不能有任何疏漏。”

“多派些快马!务必摸清他们的动向,看看他们的大军,到底到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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