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名手持弓弩与长刀的士卒,静静地列阵于晨风中。
他们沉默着,眼神冷漠地看着对岸。
至此。
整个汉水战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杀戮阵地。
南岸,是如墙推进、将溃兵往江边赶的襄阳大军;
北岸,是严阵以待、彻底封死生路的南征精锐;
而在这两把屠刀中间的...只有那条波涛滚滚的汉水!
......
为了在夜间强渡汉水,南阳联军在这十里的江面上,搭设了无数条由木排与绳索相连的浮桥。
这些浮桥原本仅能支撑步卒一排排有序地快速通过。
可是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当数以万计陷入绝境,被身后的襄阳军赶鸭子般逼到江边的南阳溃兵。
那些摇晃的浮桥,成为了他们眼中逃生的唯一希望!
人性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展露出了最丑陋的一面。
无数红着眼睛、彻底失去理智的士卒,发了疯一般,不顾一切地涌上桥面。
“让我上去!”
“滚开!”
狭窄的木排桥面上,瞬间挤满了数倍、甚至十倍于承载极限的人数。
人们在桥上互相推搡、殴打,只为了能抢占前面一点的位置。
前排的人被挤得根本无法动弹,还未站稳,后排那些被身后襄阳军长枪逼迫的溃兵,便已经嚎叫着,直接踩着前面同袍的肩膀和脊背,生生地向上爬去!
人叠着人,桥面上密密麻麻地叠了两三层士卒!
承载着如此恐怖的重量,那些用绳索临时绑扎的木排,很快便彻底断裂开来!
“啊--!”
伴随着无数凄厉的惨叫声,桥面上那像叠罗汉一样的人群,失去了支撑。
成百上千的南阳士卒,挥舞着四肢,坠入了冰冷湍急的江水中。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条接一条的浮桥,在疯狂的人潮拥挤下,相继崩塌。
然而,浮桥的断裂,并没有让一切停止,反而让情况越发惨烈!
因为,身后的襄阳军,仍在毫不留情地向前推进!
“刺!”
号令声中,前排的襄阳士卒刺出长枪,将躲闪不及的溃兵捅穿,然后拔出,继续迈步向前。
处于南岸滩涂最边缘的南阳士卒,此刻面临着这世上最为绝望的处境。
他们的前方,是浮桥断裂后深不见底的汉水。
他们的后方,则是无数双拼命推搡的手,以及逐渐逼近的长枪。
“别推了!前面没路了!”
“扑通!”
在如此巨大的人浪推挤下,个人的意愿与力量简直不值一提。
即使是最不愿下水、拼命用脚扒拉着烂泥的人,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后方的溃兵看不见前面的情况,他们只知道如果不往前挤,自己就会被长枪捅死。
于是,最前沿的士卒,只能在哭嚎、咒骂、哀求的声音中,被身后的人硬生生地推入汉水中。
一时间。
整个汉水江面上,景象惨烈到了极点。
就像是下饺子一般,江面上落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穿着全套盔甲的私兵直接沉入江底,连气泡都没冒出几个;
装备简陋的佃农在水中疯狂挣扎,他们拼命地抓挠着身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断裂的木板、漂浮的尸体,甚至是同袍的头发和脖子。
无数人因为互相拖拽,而一同溺毙在江水中。
而那些侥幸抱着木板,或者水性极好,顺着水流拼命游到北岸的人。
当他们满怀希望地抬起头,以为终于逃出生天时。
迎接他们的,是北岸滩涂上,落下的箭雨和长刀。
贯穿了他们的头颅和胸膛,将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距离岸边只有一步之遥的浅滩上。
屠杀。
这的确是一场屠杀。
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
在这枯水期,原本并不算宽阔的汉水江段。
人尸、马尸、断裂的木排、沉重的兵甲...
数以万计的人命,被无情地填入了这条江中。
尸体层层叠叠,互相堆挤,甚至在江岸形成了一道道由血肉筑成的堤坝。
这条自古奔腾不息的汉水,竟因为这恐怖的尸骨堆积。
几乎为之断流!
......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驱散了所有的晨雾。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这片战场上。
然而眼前景象,却是如此触目惊心。
整个江水已经被彻底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江岸两侧的滩涂,连泥土都成了暗褐色,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断裂的兵器,以及在泥泞中抽搐、还未断气的伤兵。
空气中的血腥味,甚至让天空中的飞鸟都不敢靠近。
战事的惨烈程度,已经远远超越了任何笔墨能够描述的极限。
简直就是修罗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喧嚣了一夜的战场,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北岸的土山之上。
陆沉勒马而立,面无表情地看向南边,看向那个站在土坡上的白衣身影。
南岸江畔。
顾怀依然站在那个指挥了一夜的土坡上。
他看着这满目疮痍,看着那几乎填平了汉水的人命,听着那些还在江水中虚弱哀嚎的声音,眼神复杂。
良久,良久。
他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轻叹。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那丝悲悯已经消失不见。
“传令。”
“将滩涂上未死的投降者,即刻押回襄阳城外大营,分批安置看管,严防哗变。”
“留三千人打扫战场,收集军械,清理尸体防止生疫。”
“所有襄阳本军伤者,立刻送回城内救治,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震,以及江面上刚刚带着破破烂烂的水军战船靠岸的刘水生。
“大军修整半日。”
“随后,兵分三路!”
“杨震,你领本部兵马,即刻向西入上庸!彻底接管上庸郡防务!”
“派人过江,传讯陆沉。”
“命他率北岸之军,直接北上,进南阳!”
“刘水生,整理所有缴获的渡船与战船,待江面清理完毕,你领水军顺流而下,直入江夏!”
“遵命!”
众将轰然领命。
至此。
这场决定了荆襄未来归属,彻底粉碎了南阳数百年基业,并必将震动整个天下大势的汉水之战。
终于,结束了。
......
【汉水之役,南阳举累世之积,驱十万之众,旌旗蔽岸,谓襄阳旦夕可平。襄人据险死战,两军相持,积尸塞川,江水为丹。及奇兵横出,腹背受创,帅旗俄倾,南阳遂溃。向之门阀,一朝烬灭;草莽之业,竟收全功,遂有荆襄。盖兵者凶器,胜败无常,然天时人事,自有其归。今观江流东去,唯见寒沙白骨,与夫新起之烟村耳。
正所谓:
旌旗十万卷西风,汉水无情自碧空。
何处青山埋战骨,斜阳犹照半江红。】
--《儒林杂记》,乾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