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去厦门。”沈继祚摇头,他的手指,在地上简陋的沙土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从长江口,向东南,指向那片茫茫无际的大洋。
“去海外。”他沉声道,“去日本的长崎,去琉球,去吕宋(菲律宾)的马尼拉,甚至……去更南边的爪哇、巴达维亚(雅加达)。”
此言一出,棚内一片哗然。去海外?对于这些大多数一辈子没离开过长江3角洲的人来说,那是比死亡更加陌生和恐惧的所在。海上的风暴、疾病、迷航、还有传说中凶残的“红毛夷”和海盗……
“沈公子,这……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老秀才连连摇头,“老夫读书一生,只知‘父母在,不远游’,何况是漂洋过海,去那蛮荒之地?再说,我们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去了海外,又能做什么?岂不是任人鱼肉?”
“不去,在这里就是等着被鱼肉。”沈继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说您手无缚鸡之力,可您读过书,识字,懂得圣贤之道,也见过江南的繁华与……毁灭。这些,就是力量。海外的汉人,不是没有。早在前朝,就有人去了南洋,在那里经商、垦殖,建立家园。他们需要识字的人,需要懂得农桑、工匠之术的人,也需要……记得故国文化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棚外那些瑟瑟发抖、眼神茫然的难民身上,又看向王擎涛:“王兄,你们常年在海上,应该知道,去长崎、去马尼拉的航线。也应该知道,那些地方,有我们汉人的聚居地,有商馆,有寺庙。虽然寄人篱下,但至少……头发可以自己决定留不留,衣服可以自己决定穿什么。”
最后一句话,深深触动了在场每一个人。头发,衣服……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却是他们用无数同胞的鲜血也未能保住的,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王擎涛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航线,我们确实知道。船,勉强也够。但是,沈兄,你要想清楚。这不是去苏州杭州做买卖。这一路上,风暴、疾病、缺水缺粮,都是鬼门关。到了地头,日本人、西班牙人、荷兰人,也不是善茬,未必欢迎我们这么多人去。而且……”他看了看沈继祚,意有所指,“你们沈家要保的那些‘东西’,在海上,更是累赘中的累赘。”
他指的是那些书籍。
沈继祚自然明白。书籍怕水,怕火,怕潮,占地方,在危急关头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来打仗。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走。留在这里,这些书,迟早会被发现,化为灰烬。带到海外,哪怕只有一小部分能保存下来,被那里的汉人后代看到,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祖先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曾经有过怎样的文明。这,就是我们能做的,对江阴、嘉定死难同胞最好的祭奠,也是对清虏文化灭绝政策,最有力的回击。”
他的话,让棚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棚外呼啸的风雨声。
“妈的!”刀疤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沈公子说得对!老子在嘉定没死,这条命就是捡来的!与其在这里等着被鞑子抓去剃头,不如去海上搏一把!就算死在海里,老子也是个不剃头的鬼!”
“可是……家眷怎么办?那么多老弱妇孺……”老秀才还是犹豫。
“愿意走的,跟我们一起走。”王擎涛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高大而坚定,“不愿意走的,我会想办法,在迁界之前,把他们送到内陆相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但是,走的人,必须明白,这一路,九死一生。上了船,就没有回头路。一切,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