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您这是… …” 老仆们惊骇地看着他。
“如果… … 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刻, 被幕府的船追上, 或是… … 落入清虏之手。” 沈继祚的声音, 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 点燃它们。 与其让这些记载着我华夏兵甲之利、 地理之要、 血泪之史的东西, 落入敌手, 反过来用以对付我们的同胞, 不如… … 让它们, 在大海之上, 化作一道最后的烽燧, 一场祭奠亡灵的… … 大火。”
所有人都沉默了。 库房内, 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和油灯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分装工作, 在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气氛中, 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终, 三十二箱“明”货, 被秘密运往王擎涛的货栈, 与他们的补给一同装船。 而另外二十四箱经过最严格筛选、 外表做了特殊伪装(伪装成药材、 茶叶、 瓷器等货物)的“暗”货, 则在陈安平的精心安排下, 通过不同的秘密通道, 分批次、 错开时间, 悄然离开了长崎, 混入北上京都的商队之中。 同行的, 还有十几位年事已高、 学识渊博但行动不便的老儒, 以及他们的部分家眷。
第三股暗流, 则是沈继祚自己。 他没有跟随“暗”棋北上, 也没有立刻加入王擎涛的队伍。 他依旧留在“唐人屋”的小院中, 深居简出, 但“恰好” 在几个“偶然” 的场合, 被奉行所的暗哨“发现” 他在焦急地与陈安平、 王擎涛等人“密谈”, 神情“惶恐”。 他甚至“不小心” 让人看到, 他的院中, 堆放着几个看似普通、 但守卫“异常严密” 的箱子。
他在用自己作为最后的诱饵, 稳住幕府的眼线, 为“暗”棋的转移, 争取哪怕多一天、 甚至多一个时辰的时间。**
出航的前夜, 秋风萧瑟, 月黑风高。
王擎涛的三艘海鹘船, 静静地停泊在“唐人屋” 最僻静的一处私人码头。 船上, 没有灯火, 只有黑影幢幢。 七十八名汉子, 全部换上了利于行动的短打衣裤, 腰间挎着刀, 身边放着火铳和弓箭。 他们的脸上, 看不到太多的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后的麻木, 以及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亢奋。
沈继祚在陈安平的陪同下, 来到码头。 他没有上船, 只是站在码头边, 与王擎涛相对而立。
“王兄, 一路… … 保重。” 沈继祚深深一揖, 声音哽咽。
王擎涛伸出大手, 重重地拍了拍沈继祚的肩膀, 咧嘴一笑, 露出被海风磨砺得发黄的牙齿: “ 放心吧, 沈公子。 老子在海上混了大半辈子, 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点阵仗, 还吓不倒我! 倒是你, 一个人留在这里, 才要多加小心! 记住了, 等老子把那些倭狗引开, 你就立刻按计划行事, 千万不要犹豫!”
“我晓得。” 沈继祚点头, 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递给王擎涛, “ 这是… … 那批‘明’货中, 几本最重要的书的… … 目录和部分关键内容摘要。 万一… … 万一有什么闪失, 至少… … 还有人记得, 它们曾经存在过。”**
王擎涛郑重地接过, 贴身藏好, 然后用力抱了抱拳: “ 走了! 沈公子, 后会有期! 陈先生, 长崎的弟兄们, 就拜托你了!”
“保重!” 陈安平也是眼圈发红。
王擎涛再不犹豫, 转身, 大步登上为首的海鹘船。 低沉的号令声在黑暗中响起, 缆绳被解开, 船帆在夜风中悄然升起。
三艘船, 如同三只巨大的黑色水鸟, 借着微弱的东北风和夜色的掩护, 缓缓驶离码头, 滑入漆黑如墨的长崎湾。
沈继祚和陈安平站在码头上, 久久地望着船队消失的方向, 直到它们完全融入夜色与海天之间, 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
“走了… … 都走了… …” 陈安平喃喃道, 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感。**
“是啊, 走了。” 沈继祚的目光, 却依旧望着远方, 眼中燃烧着一簇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 但我们的事, 还没完。 陈先生, 接下来, 该轮到我们… … 演最后一场戏了。”
他转身, 面对着“唐人屋” 方向那片沉睡中的屋舍, 以及那些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的同胞, 深深地、 深深地, 吸了一口这带着咸腥与离愁的… … 秋夜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