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从扭曲的金属甲板上站起来,用左手捂着自己骨折的右臂,对着通讯器用赤道帝国平民的口音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何成局说,是对全舰队所有还活着的赤道帝国士兵说:“我是荷鲁斯。禁卫舰队指挥官。我命令——所有部队,放下武器。麒麟星已经守不住了。你们不需要陪我死。这是命令。”然后他关掉全舰队频道,单独接通了何成局的通讯线路。他的声音沙哑而坦率,说他不是贵族,不是皇室,他只是一个从矿星上爬出来的兵。以前他以为爬得够高就能改变规则,但现在他知道了——规则是别人定的,无论爬多高都是在别人棋盘上走棋。何成局在通讯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有什么条件。荷鲁斯看了一眼自己骨折的右臂,语调平淡地提出了两个请求:一是请允许在战后见阿克纳顿皇太子一面——他是他唯一服气的上级,也是他唯一的至交;二是他的兵大部分和他一样是平民出身,投降后请给他们战俘待遇,不要送进矿坑。何成局没有犹豫,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分别应允了两件事。
麒麟星战役在荷鲁斯投降后进入了最后的地面清扫阶段。地面驻防部队失去了轨道支援和指挥部,大部分选择了投降。赤道帝国最后一道门户在进化神国三大舰队的合围下轰然洞开。通往猎户星的道路已经没有任何障碍。
白岳在麒麟星轨道上的战损评估会议结束后,难得主动去找了何成局。他站在国主休息室门口行了个标准军礼,白手套一如既往地纤尘不染——哪怕他刚刚指挥了一场电子战,哪怕麒麟星轨道上还飘着他的两艘电子战舰被击伤后冒出的轻烟。他想请求一个恩典——战后,如果荷鲁斯的战争罪行审判成立,请允许由他来设计荷鲁斯的服刑方案,他想让他活着,不是作为战俘,是作为教官。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你看上他了。”白岳用戴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一粒其实不存在的灰尘,认真地回答这是“功能适配性评估”,他需要一个熟悉赤道帝国战术的人来给进化神国下一代战略军官上课。荷鲁斯的穿插战术和白岳擅长的战略欺骗如果能结合,也许能开发出全新的战术体系。何成局最终没有直接点头,只说等战后由军事法庭量刑时可以考虑,前提是荷鲁斯本人愿意。白岳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国主,猎户星是最后一关了。打完猎户星,就只剩鲸鱼星的收尾。南天神国那边——何局长的最新情报显示,他们的舰队已经抵达深渊裂隙北缘,正在等待增援。我们的窗口期可能比预计的更短。”
“我知道。”何成局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所以下一仗必须快。快到南天神国来不及反应。”
赤道帝国皇宫,深夜。阿波菲斯三世站在密道的全黑墙壁前,刚刚收到了麒麟星失守的消息。荷鲁斯投降了,禁卫舰队全灭,麒麟星地面防线崩溃。通往猎户星的道路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密道的黑墙上没有亮起南天神国的徽记——今晚没有信标,没有命令,没有任何来自主人的指示。基因锁在他体内安静得像一条睡着的蛇。但恰恰是这种安静让他感到恐惧,因为这意味着南天神国可能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他在密道里站了很久很久,脊背依然挺直——三千年帝王的脊背不可能在最后一夜弯曲。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走出密道,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推开寝殿的大门。寝殿里,皇后——一个他从政治联姻中娶来、共同生活了上千年的女人——正坐在窗边的长椅上,披着一件褪色的旧袍,望着窗外猎户星血红色的月光。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的嗓音问了一句:“来了?”阿波菲斯三世走到她身旁,站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皇帝:“来了。”皇后仍然没有回头,月光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和窗外一样的暗红色:“你准备怎么结束?像门图荷太普那样,一个人开着一艘旧船去送死?”阿波菲斯三世没有回答,良久才说了一句他的皇后永远忘不掉的话:“我们成婚三千年。你叫什么名字——我差点忘了。”皇后缓缓转过头来,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时间磨成灰的枯竭。她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共度了三千年却从未真正认识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此刻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终于卸下盔甲的伤兵。
阿波菲斯三世伸出手,握住了她枯瘦的手指,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个被基因锁控制了半辈子的人在试图做出最后一个属于自己的决定时,神经系统与植入物之间无声的战争。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困于此身。明天你可以恨我。今夜——让我做一夜我自己。”皇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窗外的血月缓缓沉入皇宫的尖顶之下,寝殿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猎户星轨道,永夜号舰桥。进攻倒计时的前夜。
何成局坐在指挥椅上,面前的全息沙盘上麒麟星已经被标注为蓝色。麒麟星之后就是猎户星——赤道帝国首都,这场战争最大的终点。然后鲸鱼星是收尾,再然后——就是南天神国。唐玲从实验室发来消息,说麒麟星战役中永夜号主炮试射的“极限极化”系统运行数据已经全部回收完毕。实测界域展开能耗降低了百分之十一点三,比她在战前预估的百分之十一略好一丝,她的数学模型又赢了一次。“从科学角度讲,你现在每展开一次界域的消耗已经降到战前的八成以下。另外——麒麟星战役永夜号主炮试射的极限极化系统运行数据我全部回收了。”何成局耐心地听她快速报完一串数据,然后问她想说什么。唐玲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太慢了,和她平时的语速完全不像同一个人:“我想说。你说你迷信我的数学模型。那你应该也信——我算过你的剩余寿命,按目前的消耗速率,打完猎户星和鲸鱼星之后,还能剩至少半个纪元。半纪元是五千年。你不要再动辄减寿了。五千年够我们四个人把天台上那四把椅子坐坏好几次了。”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握着通讯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声说:“唐玲,打完仗以后,帮我做一件事——把那四把椅子的材料换成耐久度最高的。最好能坐一万年。”
“一万年不够。”唐玲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语速,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鼻音,“从科学角度讲,合金在真空中没有氧化,寿命几乎是无限的。可以坐到你不想坐为止。”她停了一下,用更低的声音补了一句:“我不想一个人在天台上坐你那把椅子。所以你不要死。”
“我不会死。我只是需要时间。”
“你需要的不是时间——你需要的是在消耗寿命之前先想起有人在天台上等你。”唐玲说完就挂断了通讯。何成局对着暗下去的通讯屏幕独自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向舰桥——那里有他的星图,他的舰队,和他的下一场仗。
刘惠珍在麒麟星地面战场完成了最后的清扫任务,回到永夜号时左臂仍然缠着绷带——长蛇星留下的烧伤还没有完全愈合,麒麟星的地面战中又添了几处新的擦伤。她没有去医务舱,径直走进了国主私人休息室,在何成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腰间拔出单分子***放在桌上。刀刃上有几道新的磨损痕迹。她说:“在麒麟星地面打了一整天。这次没刺心脏,只是关掉了他们的防空系统。”何成局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刀身,说这把刀从小犬星到麒麟星,一路上已经砍了不知多少道门、多少个人。刀是好刀,但人更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