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拳号引擎全开,拖着满是焦痕和临时焊补钢板的舰体从轨道防线中央冲出,径直朝敌方母舰主炮的方向冲去。身后是第二舰队最后的十一艘战舰——其中五艘已完全丧失自主航行能力,只能作为固定炮台使用,但它们全都被焊死在铁拳号的侧后翼阵位上,把全部剩余能量注入铁拳号的护盾网络。王铁军站在舰桥舷窗前,左臂吊在胸前,络腮胡被硝烟熏得焦黄,右拳死死攥着指挥台边缘。他看到母舰主炮正在充能,暗紫色的光球在舰首凝聚成一颗越来越亮的光斑。他没有下令规避——铁拳号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同时驱动主炮和护盾,他选择放弃主炮护盾,全部能量注入舰体正面装甲。铁拳号以最大加速度朝母舰主炮的炮口方向撞去。
白岳的加密通讯在铁拳号舰桥最后一次亮起。他问王铁军这是打算用铁拳号去撞母舰,王铁军回答不然呢——没炮了,没护盾了,只剩这堆铁疙瘩还能当一次铁拳。白岳说那臣的旗舰也来,右舷那道裂口还没来得及焊完,但不影响撞击。王铁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沙哑笑声——那笑声在铁拳号空荡荡的舰桥里回荡了很久,然后说老白,你他娘的这一辈子都在骗人,临死前终于肯跟老子一起硬扛一次。白岳用依旧平淡的语调说战争是肮脏的,但臣的手早就脏了,不差这一次。
母舰主炮开火了。暗紫色的巨型光束如同一根从宇宙深处砸下来的长矛,正面命中铁拳号的舰首。铁拳号的正面装甲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就被汽化了整整一层,舰首三分之一的结构在数秒内被高温熔毁,舰体内部残存的能量导管在爆炸中发出最后一声尖啸。铁拳号被冲击波震得翻滚着向后飞去,舰桥舷窗全部碎裂,碎片悬浮在失压的舱室中。王铁军被冲击波从指挥椅上甩飞撞在舱壁上,左臂吊带被撕裂,鲜血从他额头沿着脸颊往下淌。他艰难地用一只手抓住舱壁扶手,在越来越暗的舰桥灯光中对着全舰队广播说了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每一个幸存的舰长都听到了他最后的话——永别了你们这群孙子。记住老子叫王铁军。进化神国第二舰队司令,上将军衔。老子在赤道带星打过铁砧,在北天星打过熔炉,在黄道十二星打过射手,在双鱼星打到舰队只剩最后这口气。现在老子回家了。
铁拳号残骸在失去全部动力后缓缓飘向母舰主炮的炮口方向,舰体上最后几处还在燃烧的火光在真空中迅速熄灭,像一支燃尽的蜡烛。白岳在加密频道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戴脏手套的手指按下全舰队通讯键,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每个字的间距都比平时长了一点点:“王铁军上将已殉国。第三舰队旗舰接替铁拳号,继续执行砌墙任务。全体注意——臣不擅长说慷慨激昂的话,但王司令生前欠臣一副新手套。打完这一仗,臣要去后勤部替他还。”
何成局站在天台上,背对着天空中那道正在消散的护盾碎片,背对着母舰主炮撕裂夜空的光束,背对着铁拳号残骸飘向深空的最后方向。他低着头,灰色的眼睛闭了片刻。他和王铁军认识了两百多年——从起义时期一起从旧星盟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伙计,每一次打仗都冲到最前面,每次打完仗都要找他喝酒,每次喝多了都要骂何成局欠他一条命。何成局从来不还,因为他知道王铁军骂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还没死。现在他死了。何成局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他没有哭,他用沙哑的声音对白岳说:白岳,铁军欠你的手套,我替他还。白岳在那头安静地站了很久,才回答:“国主,您这句话,比新兵时戴上第一副白手套,更干净。”
与此同时,永恒之城地面战场。刘惠珍在南城区地下掩体临时指挥所里,她坐在轮椅上——左腿还无法站立,但双手已经重新握住了战术终端。远程火控系统将南城区所有剩余炮台全部联入她的控制面板。她通过加密频道对何秀娟确认了星盾失效后敌方第一波精确打击的预测落点,然后对炮台群下令:“所有炮台——等敌方主炮光束进入大气层后,在弹道终端制造密集干扰火网。不用瞄准,直接铺。拖十分钟。”
第一波暗紫色主炮光束在突破星盾残余能量后开始进入永恒之城大气层。它们的目标是南城区的地面炮台阵地。刘惠珍的所有剩余炮台在同一瞬间开火,密集的防御弹幕在城市上空织成一片炽白色的火网。暗紫色光束在穿越火网时被干扰了弹道精度,数发原定命中炮台基座的光束偏离目标砸在了城区边缘的空地上,炸开巨大的弹坑却没有造成大规模平民伤亡。敌方反火力定位系统在极短时间内锁定了她的炮台位置,第二波精确打击在半分钟后落了下来。南城区地面炮台阵地被全部摧毁。刘惠珍的控制面板上炮台状态灯全部从绿色跳为红色。她看着那片红色,然后按下最后一组通讯键对正在地面街道上组织平民疏散的突击队员下令,让他们把所有平民转入更深的地下掩体,她的炮台全毁了,接下来只能靠单兵武器挡住登陆部队。如果敌方***砍到地下掩体入口——她知道该怎么办。
突击队频道里传来各处回应。她松开按键,把轮椅转向病房窗边。窗外永恒之城的天空被炮火和爆炸的闪光映得忽明忽暗,远处铁拳号残骸最后一道火光在深空中缓缓消散。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把单分子***,把手从战术终端上移开放到刀柄上,手指轻轻握紧。何秀娟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语速极快地对她说南天镇守主力舰队已越过深渊裂隙——他本人就在那艘旗舰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永恒之城上空。成局已经在天台与阿赫纳顿完成谈判框架,母舰主炮已停止对平民区的直接打击,但地面登陆部队仍在推进。刘惠珍的回答很平静——那就挡住他们,让他们知道进化神国在附属谈判桌上不是没有筹码。
星盾系统失效后的第二十分钟,南天神国第二批地面登陆部队突入永恒之城城区。塞拉——那个在天蝎星裂谷被刘惠珍用地雷炸退、在水瓶星北侧山脊被卡恩评价为“不如塞拉自己”的域主级七阶——亲自率队从东侧切入。何成局在天台上看到了塞拉的突击艇轨迹,她正朝中心医院方向推进。他按下加密通讯键:“秀娟,中心医院还有多少伤兵没撤完?”
何秀娟的回答立刻传来:“医院地下掩体还有两百多名不能移动的重伤员——包括惠珍。她现在正在协调最后一批担架转运,但时间不够。”
何成局说了一句“我去接她”就关掉了通讯。他转身朝天台楼梯走去——但他的左腿在双鱼星战役中被阿赫纳顿的领域余波击中后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走楼梯时每一步都带着微微的跛。何秀娟的声音在他耳麦里再次响起,这次她极少见地提高了音量:“你的能量回路瘢痕已经超过临界值了!唐玲说你如果再展开界域——”
“我知道。”何成局没有停下脚步,但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秀娟,铁军死了。白岳还在轨道上堵缺口,你还在情报室没有出来,唐玲在控制室手指还在键盘上按——你们都没有退。惠珍现在在中心医院两百多名重伤员的病床中间,她不能走。我必须去接她。”
何秀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去——把她带回来。”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何成局听出那冷静之下压着什么。
何成局走出国主府大门时,永恒之城的街道上已遍布暗紫色的炮火弹坑。远处轻型登陆艇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粒子步枪的交火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他的右手仍缠着绷带——能量回路中的瘢痕在隐隐发烫。他没有展开界域——唐玲警告过他,再展开一次,修为可能从界主级三阶直接跌落到域主级。但他把墨蓝色的界主级光芒缓缓收敛在体内最深处,像把一把刀暂时收回鞘中,虽然刀鞘已布满裂痕,刀刃依旧锋利。
中心医院十七层,刘惠珍的病房门被推开时她正在用单手把最后一批重伤员的担架指挥送入地下掩体入口。她听到门口轮椅转向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何成局站在门口,右手缠着绷带,左腿微微有些跛。他的战斗便装上沾着街道上的烟尘和几滴不知道是谁的血。
“你来干什么?塞拉的突击队正在往这边推进。你应该在天台,不是在我病房门口。”她的声音沙哑,但压得很低——病房里还有刚被担架抬走的重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