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辞和云涧雪刚下了兰汀桥,在杂货坊的街上没走多远,便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从街那头远远走来。
云芷柔今日换了一身粉色调的衣裙,袖口绣着极细的白梅碎花。头上扎了个双平髻,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初春刚冒出来的桃花苞子。
陆云昭走在她身侧,今日似乎也在衣装上略有讲究。他平日里随意束起的长发今天梳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日精神了不少。
宋青辞远远看着这两人并肩走来,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这两人看上去倒还真是挺般配的。
正在他点头之际,旁边的胳膊肘便轻轻地撞了他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撞在他肋骨往上的位置,力道拿捏得极精准。
他转过头去,正对上云涧雪那双明亮的眼睛。
“别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像是在交代什么秘密任务。
“记好了——待会儿他们两个过来,我们分头行动。一人拉一个,单独问问他俩今日进展如何。”
她顿了顿,然后开始分配任务。“我负责云昭,你负责芷柔。”
宋青辞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大小姐究竟是来游历青洲的,还是来操心丫鬟婚事的。
“你是不是搞反了,让我去问芷柔?”
“没搞反。”云涧雪的语气不容置疑,“芷柔太了解我了,一开口就会被识破。她那脑子转得比我快,我问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说到这里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反正她还不太了解你,你去,她未必能猜到你的底。”
宋青辞沉默了片刻,还是应了下来,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等两人走近,云芷柔和陆云昭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然后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宋青辞。
宋青辞自然是明白这是为什么,这身黑灰玄袍,腰间新佩的白玉佩,束起的黑发,整个人从上到下的气质和昨日判若两人。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只是默默站在原地,任由两人打量,甚至摊了摊手,做出一个“一切如你们所见”的姿态。
云涧雪在一旁双手抱臂,脸上挂着一副小得意的神情,那表情分明在说“这是我的杰作”。
云芷柔和陆云昭看到云涧雪这副模样,大概也明白了前因后果,再看向宋青辞时,眼神便变得古怪了几分。
“云昭,你过来,我有事问你。”云涧雪朝陆云昭招了招手,往一旁走去了。
走过宋青辞身边时,她极快地瞟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别忘了正事”。
宋青辞回了她一个“知道了”的眼神,便朝云芷柔那边走了过去。
云芷柔正站在原地等他,双手背在身后,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他走近时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弯成了极好看的月牙。
她今天的发髻上簪着一小簇白色花瓣,衬着那身粉红的衣裙,笑起来比平日更明媚了几分。宋青辞被她这笑晃了一下神,脚步慢了半拍。
“青辞,你和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云芷柔先开了口,语气轻柔得像是替他斟茶,“我可从来没见过小姐对谁这么好过呢。”
宋青辞准备好的问话还没出口便被这一句堵了回去。
他本来想先问问她今天和陆云昭一起去杂货坊的事,结果他还没开口,她倒先把问题抛了过来。
明明是他来问话的,怎么现在反倒成了被问的一方。
“这……可能是你家小姐最近心情比较好吧。”
“哦——”云芷柔拖长了尾音,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脚步往前迈了一步,“那也是因为青辞你,小姐心情才好的呀。”
“……这,这。”宋青辞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兰汀桥头的石栏杆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
其实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心里的疑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云涧雪会对他这么好。
如果是一直很要好的朋友,那还能解释得通,但两人认识到现在也不过几天,这个友谊建立得似乎有些太快了些。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云芷柔已经背着手又凑近了几分,脸上那个戏谑的笑容越来越大。
就在云芷柔打算乘胜追击之时,忽然另一边的街角传来一声清脆的闷响——啪!紧接着是一声怒吼:“笨蛋!”
两人同时转头,便看见云涧雪正踮着脚尖,手中的折扇结结实实地敲在陆云昭头上。
陆云昭捂着脑袋,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吃痛的神色。
云涧雪收回折扇,满脸愤怒地朝宋青辞这边望过来。
她先是看见云芷柔正背着手往宋青辞面前凑,又看见宋青辞已经退到栏杆边缘、半个身子都快仰到桥外面去了。
这副节节败退的模样,哪里还有刚才在周濯面前拔刀时的那股威风。
她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发白。
“都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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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时分,四个人坐在望溪楼二楼靠窗的一张方桌前。
望溪楼内部的陈设比在外面看少了几分金碧华贵之意,多了几分玲珑雅致。
楼内四壁以浅色樟木为板,梁柱上刻着极细的兰草纹样,线条婉转流畅。
两侧悬着淡青色的纱灯,灯纱薄如蝉翼,烛火透过纱面洒出来,给满堂桌椅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二楼临河的雕窗悉数敞开,正午的阳光挟着河风从窗口淌进来,把满桌碗盏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方才云涧雪似乎是生气了以后,便是由云芷柔一路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来了这望溪楼。
云芷柔边走边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大概是些宽慰的话,云涧雪的表情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而宋青辞和陆云昭两人只能讪讪地在后面跟着,彼此交换了一个“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