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像一根被拉紧的弦,说完那句话,他没有再开口,只有呼吸声在电流里起伏。我的指尖扣在手机边缘,指甲掐进塑料壳与屏幕的缝隙里,那块地方被按出一个发白的凹痕。
“写我的名字?”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老赵没有回答。他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绿色的通话时长数字定格在四十七秒。我没有回拨,而是把手机放进裤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不会发抖。
两秒前我还站在出租屋的黑暗中。现在光线从窗外漏进来,把衣柜的轮廓和墙角那堆空矿泉水瓶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线。
我没有开灯。
我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水泥地的凉意隔着牛仔裤的布料渗进皮肤,大腿后侧传来一阵细密而持续的凉意,像是被一块冰慢慢压住同一个位置。我把钥匙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让它在指间翻转了好几圈。
金属表面被握出温度,那行刻字在手掌的温度下变得不那么锋利,边缘的毛刺贴住皮肤,像是一排极细的牙齿,在不合时宜的温度里保持着自己不融化的姿态。
钱国平想写的是我的名字?
空白占据了大约三个呼吸的长度。我重新打开手机,拨通了刚才的号码。
响了一声,被挂断。
再拨。
又被挂断。
第三次拨过去,提示已关机。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只有一截灰色的烟在电话号码消失的端点处残留下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让它滑进裤袋里,和钥匙扣叠在一起,两块金属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靠着墙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从黄色变成惨白,像是有人把光线的滤镜换了一层。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拉开出租屋的门,没有锁,直接下楼。
凌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只瘦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用两只前爪扒拉着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扒拉。易拉罐在水泥地上滚了一圈,发出空旷而干涩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我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收音机里在放一个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念一篇催眠的散文。
“去哪?”司机问。
“建设路,花园街那个方向。”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踩下油门。车子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的光线一段一段地从车窗上滑过,在我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线条,一下亮,一下暗。
三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花园街入口的巷口。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巷口朝里看。那条街在凌晨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窄了一半,两侧的店铺全部拉下了卷帘门,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淡黄色的梯形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