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说“晒黑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像是在开玩笑。
田国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骂娘。
什么特么的我晒黑了?
我们是下去调研,是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看材料、跟干部座谈,不是去工地搬砖,也不是去田里插秧。
高育良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关心他的身体,实际上是在拿他跟着沙瑞金到处跑这件事做文章,你看你一个纪委书记,跟着省委书记到处跑,跑得都晒黑了,你到底是纪委书记还是省委书记的跟班?
这些话当然不能说出来。田国富的笑保持着,甚至还加深了一点,像是在说“高书记真会开玩笑”。
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话题可以过了”的意思。
“看看,高书记说得好,各司其职,值得咱们学习。”沙瑞金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语气拔高了一点,“要是大家都有这个觉悟,都像高书记这样想着省委、想着大局、想着工作,何愁咱们汉东不能腾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没有人接话。
沙瑞金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会议桌上停了一下,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
他在等一个人接话,哪怕是一句“沙书记说得对”,哪怕是一个点头,哪怕是一声“嗯”。
但没有人开口。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吴春林低头翻着会议材料,宣传部长在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那个笔记本上什么字都没写,他就是低着头。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沙瑞金心里有些发凉。他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声,有点失败啊。自己一个省委书记,一把手,在常委会上说了句话,连个应声虫都没有。
田国富感觉到了那种冷场带来的气压变化。没办法,又要轮到他这个捧哏的上场了。
“沙书记。”田国富的声音不大“高书记的觉悟确实高,这个我承认。但是,我这次跟您下去调研,碰到一个觉悟更高的。”
沙瑞金转过头来,看着田国富,目光里有询。
“哦?我跟你一块去的,我怎么不知道?”沙瑞金的语气轻松了一些,顺着田国富递过来的那个台阶往下走。
田国富笑了笑“沙书记,这个人您也认识,说起来您还在他家喝过茶呢。”
沙瑞金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说的不会是易学习吧?”
田国富笑着点了点头“我说的就是易学习。”
沙瑞金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这个人不用你说,我已经想好怎么用了。我本来准备等会儿再提这一嘴,既然你说到这儿了,那就现在说说吧。”
田国富顺着沙瑞金的话往下接,语气配合得恰到好处:“沙书记,不知道您准备怎么用这个易学习?”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现在易学习是吕州市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正处级吧?”
田国富立刻接道:“没错,正处级。沙书记这记性真是好,那么多干部,您能记住一个正处级干部的级别,不容易。”
沙瑞金摆了摆手,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这不是什么值得夸的事”的谦虚。
“我就是对他印象深刻罢了。”他的语气认真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我准备让他干吕州市市长。你觉得怎么样?”
田国富一拍手道“我看行,要不是组织原则摆在那里,我觉得他干吕州市委书记都没问题。这个人在基层干了二十五年,经验丰富,作风扎实,能力突出,是难得的好干部。我跟他接触过几次,每次都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现在很多干部身上已经看不到的东西,那种踏踏实实干事、不图名不图利、只想把工作干好的劲头。”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又扫了一圈。
“组织原则,该遵守还是要遵守的。既然这样,大家举手表决。”
高育良等人看傻了。
什么跟什么?
易学习是谁?他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就吕州市长了?吕州市市长是什么级别的岗位?正厅级。
易学习现在是正处级,正处到正厅,中间跳了一级,而且是从一个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直接跳到全省第二大城市的主官之一,这个跨度,在汉东省的组织人事史上,不说绝后,至少是空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