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落地的时候,靴底先蹭到了一层硬邦邦的灰。不是祖界的黄泥,是筛得连半粒石子都没有的细灰,踩上去没声,连个脚印都留不下。耳边还嗡着传送的余波,像有只蜜蜂钻在颅骨里,等嗡鸣散了,他才闻见一股子“没味道”的味儿——不是臭,也不是香,是像舔了口冷掉的铁,啥滋味都没有,连风刮过都带着股子死静。
眼前是个方方正正的大广场,地面铺的石板每块都一般大,缝隙宽得能塞进一张纸。几百号人排着队,穿一模一样的灰布短打,步幅齐得能叠成一条线,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个白瓷碗,碗里的糊糊颜色和碗一个样,惨白,连个热气都不冒。队伍最前头的台子上,站着个穿月白布衫的男人,胸前绣着个“规八”,手里拿的木尺比规二的还精细,尺身上嵌着银亮的刻度,他每量一下碗里的糊糊,就喊一声:“二两,合规。”
阿土皱了皱眉,摸了摸怀里的锈刀,刀柄上的凹痕还留着祖界草的温度,没凉。他刚要往前走,就看见队伍末尾有个小娃,瘦得胳膊像两根干柴,偷偷把碗里的糊糊倒了一点在地上——那糊糊落地就凝成了硬疙瘩,连点湿意都没有。规八立刻转过头,木尺“啪”地敲在小娃的手背上,声音平得像敲在石板上:“非合规倾倒,违规。罚抄《秩序新约》百遍。”
小娃吓得哆嗦,碗“哐当”掉在地上,糊糊洒了一地,他蹲下去想捡,被规八的木尺抵着额头,动都不敢动。阿土瞬间就火了,几步跨过去,锈刀往两人中间一插,刀身的崩口蹭过规八的木尺,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吓着娃了!倒点糊糊咋了?比你那破规矩金贵多了!”
规八抬了抬眼皮,脸上连点表情都没有:“凡人食量需统一,超额即为浪费。此娃违规,当罚。”他刚要伸手去抓小娃的领子,王婆的徒弟就挤了过来,手里捧着个还冒着白汽的粗布包,掀开一角,甜香瞬间冲破了那股子死静——是刚蒸好的糖糕,糖霜沾在糕体上,亮闪闪的。“娃,吃。”她把糖糕塞到小娃手里,特意多放了半勺糖,和祖界的做法一模一样。
小娃愣了愣,指尖碰到糖糕的热乎气,缩了一下,才敢攥紧。他咬了一小口,机械地嚼了两下,突然睁大了眼睛,嘴里的糖糕还没咽下去,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灰地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湿印——这是他被“标准化”以来,第一次尝到甜味。
“非合规食物,违规。”规八的木尺立刻指向糖糕,可这次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程序卡了壳——他的数据库里没有“甜味”的条目,不知道该怎么定性。铁生这时候扛着龙骨巨锤挤了过来,锤柄往地上一杵,震得周围的石板都晃了晃:“合规个屁!这糖糕热乎,甜,娃吃了长个子,比你那没味的糊糊强一万倍!”他把给壮汉用的重锄头往小娃身边一放,锄柄粗得能塞进两个拳头,“以后用这个锄地,省力!”
石墩也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几粒祖界的稻种,埋在刚才小娃眼泪洇湿的土里,浇了点随身带的井水:“这稻种比你们的破糊糊强,种下去能长穗,能打粮,能喂饱更多人。”他指尖沾了点湿泥,抹在规八的木尺上,尺身上的银刻度立刻发出“滋啦”的声响,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坑——这泥里带着祖界草的脉络,是标准化程序的天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