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大河村沈家的院子里，宴席早散了，桌椅板凳归置了，灶膛里的火压了，王公公他们也都安置好了。
喧闹了一天的村子终于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一两声犬吠。
东屋，还亮着灯。
林晚意和沈南风，并肩坐在炕沿上，谁也没睡。
两口子对望着，半天，林氏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这一天，感觉和做梦似的。”
沈南风长长感叹一声：“谁说不是呢！现在还恍恍惚惚的！”
他伸手摸了摸炕头，那里搁着白天圣旨的匣子，方方正正，明黄的缎面在灯下泛着光。
他看一眼，收回手，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竟然不是梦。
“不过夫人，”沈南风回过神来，搓了搓脸，“咱们何时去京城为好？”
圣旨里说赏了京中宅邸，那便是要举家搬去了。
家里坛坛罐罐、地契田产、亲族坟茔，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
林氏沉吟片刻：“再等等。”
她扳着指头，一样一样算：“最起码，等晓芸出了月子，她这才刚生产，身子虚，经不得折腾。”
“而且如今路上还冷，春风没到，大人小孩都受不住。清欢和那小孙儿，一个三岁半，一个襁褓里，路上颠簸出个好歹来，哭都没地方哭去。”
“最少再等一个月出发，等晓芸休息好了，咱们也收拾好了，那时候天也暖和了，草也长出来了，路上好走些，咱们再出发，怎么样？”
沈南风听着，频频点头。
外头的事，他做主，可家里的事，从来是夫人拿主意。
几十年了，夫人说的，就没有错的时候。
“夫人说的有道理，都听夫人的。”
林氏点点头，安排定了，心却没放下。
她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夜，忽然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不知道咱家知意现在怎么样了？”
“她那样傻......我总是担心。”
一句话，屋里的暖意忽然淡了。
沈知意，他们的三丫头，自打进宫就没见过，怎么不让人悬心？
林氏的眼圈，慢慢红了。
“宫里哪里是那么好相与的......”她声音发颤，“我的知意得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啊......”
“若是能重来一次，那天我定不叫她出门！那她就不会被负责选秀的人看中带走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我甚至害怕，那人把知意关起来，只让她生孩子啊......”
“老头子，”林氏抬起头，泪眼里满是恳切，“我是真想三丫头啊！”
沈南风喉头一动，鼻头也有些泛酸。
知意可是他第一个闺女，他们都打心眼里疼她，他又怎么不想呢？
沈南风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夫人的肩膀，像当年哄睡不着的小知意那样。
“别胡说。”
“个人有个人的运道。”
“说不定啊，知意就适合娇养在宫里。”
这话一半是宽慰，一半，沈南风自己也是信的。
今日这圣旨、这伯爷的爵位、这一家的富贵，桩桩件件，不都是那丫头在宫里挣来的？若是她没有运道，也走不到今天。
“别哭了。”他给夫人掖了掖被角，“等我们到了京城，就进宫看看三丫头。”
林氏一听，急切地问：“能进宫吗？”
她知道宫门深似海，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
哪怕只是靠近一点，隔着一道门，听人说说也好啊。
沈南风斩钉截铁：“肯定有办法的！”
“咱们闺女是棠贤妃！咱们的外孙女是公主！咱们的亲家是太后！娘俩想见一面，还能难死人了？”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豪气。
可豪气底下，是他没说出口的一句：为了见女儿一面，拼了这爵位不要，他也得想办法。
林氏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一颗。
“好好好，到时候进宫看看三丫头。”
“睡了睡了，明日还有一摊子事呢。”
......
隔壁房间，沈知言和陈晓芸，一个靠在床头摸着闺女的小手，一个抱着孩子轻轻拍着，也都没睡着。
沈知言沉默了许久。
他望着房梁，忽然小声道：“晓芸......要不，京城我们不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