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将账册翻开,指着上面盖着的鲜红印鉴:“这是解元老爷亲笔签押、官府报备过的兑付章程!白纸黑字,云家认!”
说完,他转身,冲着车旁的护院一挥手:“开箱!”
“是!”
护院们齐声应和,动作利落,将六口箱子全部掀开。
满箱的银锭,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刺得人眼睛发疼。
钱庄内外,一片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要砸店的几个汉子,脸色变了又变,眼神躲闪起来。
刘掌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沉稳了许多:“凡持有我云家商号票据、契约、存单者,现在可以上前,核验兑付!伙计们,支起柜台,准备兑银!”
“是!”钱庄里的伙计们精神大振,立刻行动起来,将几张桌子拼成临时柜台,笔墨账册摆好。
人群中一阵骚动,却无人上前。
刘掌柜也不急,只是负手站在银箱旁,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骑快马在钱庄门口停下,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凌捕头。
他今日换了正式公服,腰佩刀,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装束的捕快,神色冷峻。
他没看刘掌柜,也没看银箱,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几个带头的汉子身上。
紧接着,另一人从马上下来。
陆怀瑾。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澜衫,与凌捕头的公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他步履从容,走到钱庄台阶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喧闹的、恐惧的、怀疑的、看热闹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陆怀瑾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高高举起。
文书上,鲜红的“举人”印鉴和临安府衙的备案官印并列,清晰可见。
“我,陆怀瑾。”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临安新科解元,云家商号东家之一。”
“云家商号经营有道,依律纳税,账目清白,从未拖欠任何正当款项。”他顿了顿,“今日之事,非是寻常商事纠纷,而是有人恶意串联,意图扰乱市易,挤垮商号。”
他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大夏律例,虽无‘恶意挤兑’专条,却有‘扰乱市场’之罪。凡受人指使,捏造事由,聚众滋事,干扰正当商贾经营者,官府有权拿问!”
他看向凌捕头。
凌捕头上前一步,按刀喝道:“奉吴知县之命,配合陆解元核查此次聚众兑银之事!所有持有票据者,可上前兑银,但需登记姓名、籍贯、票据来源!凡票据来路不明,或受人挑唆前来起哄闹事者,本捕头要带回去问话!”
他手一挥,身后四名捕快立刻散开,两人守住门口,两人取出纸笔,眼神锐利地盯着人群。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真正有票据、有存单的商户,互相看看,有人犹犹豫豫想上前,又怕被当成闹事的。
而那些明显是被人雇来充数、或者纯粹来看热闹起哄的,则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那几个带头的汉子脸色煞白,交换着眼神,脚步悄悄往后挪。
“想走?”凌捕头眼神一厉,盯住其中一人,“王三,东市瓦作的力夫,昨夜在西码头赌坊输了二两银子,今早天没亮就来这儿,你存的是哪门子银?”
那叫王三的汉子浑身一僵。
“还有你,李麻子,城南闲汉,前日收了陌生人五百钱,让你今日来云家钱庄门口喊几声‘兑银子’,可对?”凌捕头又看向另一人。
李麻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凌捕头不再理会他们,对捕快道:“记下他们,稍后带回衙门细细审问!其余人等,若确有正当票据,现在可上前兑付,登了记便走,绝不为难!”
场面僵持了片刻。
一个穿着长衫、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咬了咬牙,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票据,走到柜台前:“我……我是城西德昌布行的,有笔货款存单,今日到期。”
伙计接过,仔细核验,又登记了他的姓名、商号,很快,白花花的银子便递了过去。
那账房先生接过银子,仔细数了,塞进褡裢,对凌捕头和陆怀瑾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头也不回。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零零星星,真有票据的人上前兑银,登记,拿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