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粘连残疾的双腿无法屈伸,只能直直向前伸直,像常年坐地之人一般摊开在身前。
赵良没有站立行走的能力,只能靠一双单薄的手掌死死撑在湿软的泥地上,
一点点借力挪动身体,艰难地前行。
粗糙的泥土磨着掌心,每挪动一寸,都带着钻心的钝痛,可他顾不上分毫疼痛,
心底只有对奶奶的极致牵挂与惶恐。
夜色浓稠如墨,山林四下漆黑死寂,唯有远处一点微弱的光晕穿透黑暗,摇摇晃晃落在视野里。
那是老旧煤油灯独有的昏黄亮光。
有人!
八年深居简出,赵良从未见过陌生路人,此刻瞧见光源,心底本能地生出一丝希冀,又藏着几分怯意。
他不敢贸然上前,连忙撑着身子挪进路边的树林深处。
沉沉夜幕化作天然的屏障,将他瘦小的身躯彻底隐匿起来。
他刚藏稳身形,两道渐行渐近的交谈声便清晰地穿透晚风,落进他的耳朵里。
温婉的女声带着难以掩饰的纠结与不忍,轻轻响起:
“当家的,我们真的不救吗?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这么丢下,太过残忍了。”
紧随其后的是男人暴躁又冰冷的低吼,字字刺骨,毫无半分人情味:
“救什么救!那老婆子是全村公认的灾星!
万一被她缠上,沾了晦气,咱们家也要跟着遭殃!
你自己找死别连累我,更别害了咱们的儿子!”
冰冷刻薄的话语,像无数根细密尖锐的钢针,狠狠扎进赵良稚嫩的心脏。
无端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孩童的直觉让他瞬间明白,他们说的是自己的奶奶。
浑身汗毛骤然尽数竖起,刺骨的恐惧裹挟着无助与愤怒,填满了他小小的身躯。
他再也顾不上躲藏,两人刚走过自己的藏身地,他便猛地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双手奋力撑地,飞速朝着两人的方向挪动。
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夜色寂静,正赶路的夫妻二人骤然受惊,猛地回头。
黑暗中骤然冲出一个半个身子直立、怪异的孩童,二人吓得浑身一颤,
失声尖叫,脸色煞白,再不敢多停留半秒,转身加快脚步,仓皇逃离,瞬间消失在夜色深处。
赵良无暇顾及二人惊惧的反应,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上。
白日刚下过雨,路面泥土稀软潮湿,清晰印着两道深浅交错的脚印,一路向前延伸。
他疯了一般,循着脚印奋力追赶。
湿软的泥土里嵌着无数细小尖锐的碎石,一次次狠狠割破他单薄的掌心,锋利的石片深深切入皮肉。
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混着泥水浸透掌心,地上的手印带着血丝,刺骨的痛,可他丝毫不敢停歇。
不知追赶了多久,掌心早已血肉模糊、溃烂一片,剧烈的痛感几乎麻痹神经。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水渠。
水渠边缘的脚印变得凌乱不堪,几道脚印深陷泥土,
杂乱重叠,足以看出来人曾在此驻足许久、慌乱迟疑。
明明追到了踪迹尽头,赵良却骤然胆怯了。
八年清贫安稳的日子,是奶奶用性命为他撑起的一方净土,
他最怕、最不敢想象的噩耗,或许就在眼前。
他僵在原地,浑身微微颤抖,迟迟不敢上前。
片刻后,心底的担忧终究压过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