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七年冬,朔州。
程怀默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
北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雪沫和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割。他已经在边关待了三个月,从秋天待到了冬天,从新兵变成了老兵。
他瘦了,黑了,脸上的棱角比以前更硬了。左眉骨上多了一道疤,是剿匪时留下的,被流矢擦过,差一寸就伤到了眼睛。
“程怀默!”身后传来喊声,“换防了!”
程怀默转过身,跳下城墙。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回营房,脱下冻硬的皮甲,坐到火堆边烤手。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眉骨上那道疤照得格外清晰。
旁边一个老兵递过来一碗热汤:“喝吧,今天轮到你的。”
“谢了。”
程怀默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咸,带着一股羊肉的膻味,但他不在乎。在这鬼地方,能喝上热汤就不错了。三个月前他刚来的时候,还觉得这里的饭菜难以下咽,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不习惯的,是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
那些夜晚他会想起高鸡泊的芦苇荡,想起慈恩寺的竹林,想起念唐蹲在药圃边种药的样子,想起知薇扎着小揪揪追在他后面跑的声音。
“怀默哥,”念唐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他当时说。
但他不知道,“很快”是多快。边关的日子,一仗接一仗,一场风雪接一场风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也不知道回去的时候,念唐是不是已经长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
“程怀默!”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将军叫你!”
他放下碗,站起身,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里,尉迟恭正在看舆图。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铁鞭。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程怀默一眼:“来了。”
“将军。”程怀默抱拳行礼。
“突厥人的骑兵在边境集结了,大概三千人。”尉迟恭指着舆图上的一片区域,“他们想趁着冬天,抢一把就走。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大唐朝的边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
程怀默没有说话。他等着尉迟恭继续说下去。
“你带一百人,守北面的隘口。”尉迟恭看着他,“突厥人要想绕过城墙,只能走那里。隘口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守住了,他们就进不来。守不住,咱们整个防线都得后撤。”
“末将明白。”
“你明白?”尉迟恭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程怀默,你才十五岁。你杀了多少人?”
程怀默沉默了片刻。“十三个。”
“十三个。”尉迟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算多,也不算少。但你要记住,战场上的命,不是数字。每一条命,都是一条命。你杀了他们,他们就不能回去见他们的家人。但你如果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你,杀了你的弟兄,杀了你身后的百姓。这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末将明白。”
尉迟恭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活着回来。”
“末将遵命。”
三天后,北面隘口。
风雪很大,大到看不见十步之外的人。程怀默带着一百名士兵,趴在隘口两侧的岩石后面,一动不动。他们的衣甲上结了一层薄冰,像披了一层银甲。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呼吸声。
“来了。”程怀默低声说。
风雪中,隐约传来马蹄声。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着什么。程怀默握紧了手中的枪——就是那杆白蜡杆、铁枪头的长枪,从长安带来的,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
他想起尉迟恭说过的话:“战场上,没有公平对决。只有你死,或者他死。”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枪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又想起高娘说过的话:“活下去。”
他选择了活下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风雪中,突厥骑兵的身影若隐若现。大约三百人,比斥候估计的还多。程怀默屏住呼吸,手按在枪杆上,等着。
“放!”他猛地站起来,“放箭!”
一百名士兵齐射,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骑兵。突厥骑兵猝不及防,十几个人从马上摔下去。但后面的人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朝隘口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