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清润柔软,不娇不媚,干净得如同山涧清泉,穿透满园喧嚣花声,猝不及防撞入他耳中,瞬间打断了他纷乱繁杂的思绪。
萧衍脚步微顿,墨黑深邃的眼眸下意识抬眸,循声望去。
便是这一眼,春风停滞,繁花失色,天地万物尽数黯然退场。
漫天纷飞的粉色花雨之中,那一抹素白身影静静立在白玉栏旁,身姿纤雅,风骨绝尘。少女垂眸凝立,青丝随风轻拂,素裙翩跹微动,指尖轻托落花,眉眼温柔澄澈,笑意浅浅浅浅,不染半分世俗烟火。阳光落在她周身,镀上一层细碎温柔的金边,纷飞桃花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清雅得仿佛月下仙子、林间清风,不沾染深宫半分浮华浊气。
萧衍此生十七年登帝位,三年掌山河,阅尽世间万般景致,见过后宫三千佳丽的艳色倾城,见过世家贵女的端庄艳丽,见过江湖儿女的飒爽明艳,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通透、清润动人的模样。
后宫妃嫔或明艳娇媚、或温婉端庄,皆是精心妆点、刻意迎合,一举一动皆循规矩,一言一行皆藏算计。可眼前少女不同,她的美不加雕琢、浑然天成,干净澄澈得如同未经世事的皓月清风,温柔却不柔弱,清雅却不寡淡,自带书香浸润的雅致风骨,让人一眼入心,再难忘却。
那一刻,萧衍素来沉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春风投入一枚细碎石子,骤然漾开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人心算计,见惯了深宫的虚与委蛇、刻意逢迎,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心境沉敛如寒潭,万事难以撼动。可此刻,只是遥遥一瞥,只是看见那抹素白清雅的身影,听见那声轻柔婉转的轻叹,他胸腔之中沉寂多年的某处角落,骤然被轻轻叩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这便是世人所言的惊鸿一瞥,误尽平生。
春风簌簌,桃花纷飞,满园春色喧嚣依旧,可萧衍的眼中、心中,已然再无他物。万千繁花、灼灼春色,尽数沦为她的陪衬,天地之间,唯有她一人清丽夺目,熠熠生辉。
他立于原地,身形微僵,素来沉稳锐利的眼眸中,难得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与恍惚。那双惯于审视人心、权衡朝政、冷冽无波的帝王眼眸,此刻盛满了细碎春光与漫天花影,牢牢定格在少女身上,目光深沉缱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与动容。
他从不信所谓一眼倾心、宿命相逢,只信权柄在手、万事由心。可此时此刻,他忽然便懂了,何为一眼万年,何为初见即惊艳。
林绾清尚且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帝王眼底,依旧沉醉在眼前的春日盛景之中。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桃花瓣,眸中盛着澄澈温柔的笑意,心境澄澈安然,无半分杂念。自幼熟读诗词,她见过无数描写春日桃花的佳句,却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才知笔墨描摹终究浅薄,这般春风花雨、清雅景致,唯有亲身感受,方能懂其中万般温柔。
晚风轻轻拂动她的鬓发,几缕柔软发丝贴在光洁的面颊旁,更添几分娇柔清丽。她微微抬眸,望向漫天簌簌飘落的桃花,唇角笑意浅浅,眉眼温润如画,身姿袅袅婷婷,立于花雨之间,动静皆是温柔。
一旁的晚翠最先察觉异样气息,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立着的玄色身影,骤然心头一紧,浑身一僵,连忙低头垂手,不敢再随意张望。那周身沉稳肃穆、威压十足的气场,绝非寻常宫中权贵所能拥有,唯有九五之尊的帝王,方能有这般睥睨天下、震慑人心的气度。
晚翠心头怦怦直跳,连忙低声轻唤:“小姐……”
轻柔的呼唤轻轻传来,拉回了林绾清沉醉春色的心神。她微微回眸,眉眼清澈,带着几分懵懂温柔,轻声问道:“怎么了?”
便是这一回首,眉眼流转,眸光澄澈,宛若皓月乍亮,清风拂面,再度狠狠撞入萧衍眼底心底。
少女回首的刹那,细碎春光落在她的眼眸之中,漾开点点细碎光晕,眸底干净纯粹,不染半分尘埃。睫羽纤长浓密,轻轻颤动,宛若粉蝶振翅,灵动娇柔。唇瓣天然粉润,噙着浅浅笑意,温婉动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天然风骨,全无半分刻意矫饰。
萧衍望着她澄澈懵懂的眉眼,心底的悸动愈发浓烈。他见过太多刻意讨好、谄媚逢迎的目光,见过太多藏着野心、算计、敬畏的眼神,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不染世俗的眼眸,澄澈得能照见人心,温柔得能消融世间所有寒凉。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想要留住这转瞬即逝的温柔春光,想要留住眼前这抹惊艳人心的身影,想要将这份干净澄澈、温柔清雅,牢牢护在自己身边,隔绝世间所有风雨与污浊。
林绾清顺着晚翠紧绷的目光望去,方才看到不远处驻足的身影。
青石小径之上,玄衣男子卓然而立,身姿挺拔如青松孤竹,气度矜贵肃穆,卓尔不群。远远望去,便知绝非寻常宫人权贵,周身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纵然隔着数步距离,也清晰可感,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仅是遥遥一望,林绾清心头便骤然一紧,瞬间清醒过来。她久居京城官宦世家,时常听闻宫中帝王威仪,也曾在重大宫宴上远远瞻仰过圣容,只是彼时立于百官家眷队列之中,距离甚远,看不清分毫样貌,只觉帝王威严凛然,不可直视。
此刻近距离相见,方才真切体会到何为九五之尊、天家威仪。
心头骤然涌上浓烈的惶恐与拘谨,林绾清瞬间收敛了所有闲散姿态,眼底的温柔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世家贵女的端庄恭谨。她连忙收回目光,垂首敛眉,身姿端正肃立,裙摆轻拢,抬手规整衣衫礼数,一举一动皆是恪守多年的大家规矩,分寸得体,端庄自持。
晚翠早已双膝微屈,俯身行礼,声音恭谨低沉:“奴婢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