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盆温水,低眉敛目走了进来。
贾瑞原以为是沈府安排来伺候梳洗的丫鬟,也未在意。
可等那女子行至灯下,他抬眼一看,却微微怔住。
来人竟是白日在孩儿巷见过的那名织户女子。
此时的邢岫烟已经换下那身洗丝时穿的青罗布衣。
穿了一件浅青色窄袖衫子,下系月白长裙。
衣裳虽比白日整洁鲜亮了些,却并不华贵,头上依旧只用一根木钗绾发。
灯火落在她脸上,更显得眉眼温秀,肌肤清润。
端着水盆的动作轻稳麻利。
那股清清淡淡的气质,也未因进了富贵府邸而有丝毫改变。
贾瑞不由笑道:“怎么是你?”
邢岫烟将水盆轻轻放在架上,转身向他福了一礼。
“大人。”
“沈老爷今日雇了民女进府,说大人要在府中暂住几日,身边缺个端茶递水、整理书房的人。”
她抬起眼眸,声音柔和。
“白日里,大人替民女与孩儿巷诸位织户解了围,民女尚未当面谢过。”
“多谢大人相助。”
贾瑞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沈一堂的心思。
他不禁摇了摇头。
自己白日在孩儿巷不过多看了这女子几眼。
落在沈一堂这等惯会揣摩上意的人眼中,竟已成了需要用心安排之事。
身处高位,果然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邢岫烟自不知他在想什么。
只俯身绞了一方温热巾帕,双手递到贾瑞面前。
“大人奔波一日,先净净脸罢。”
贾瑞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又不由仔细打量她几眼。
这女子确实与他身边诸女都不相同。
像山野寒烟里的一株素梅。
不争春色,也不怕清寒。
纵然无人赏识,她也自开自落,心境安然。
贾瑞心中暗暗点头。
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略一停顿。
答道:“民女姓邢,名岫烟。”
“邢岫烟?”
贾瑞神情微变,竟脱口而出:“你就是邢岫烟?”
邢岫烟微微一怔。
她不过杭州城中一介贫寒织户女,素来少与外人往来。
眼前这位大人身份尊贵,连沈一堂都要小心伺候。
怎么听到自己姓名时,倒像早已知道她一般?
“大人……听说过民女?”
贾瑞没有立刻回答,心中却已翻起一阵波澜。
邢岫烟在《红楼梦》诸女中,虽着墨不算多,却是极独特的一个。
她乃贾赦正室邢夫人的侄女。
家境贫寒,后来随父母进京投亲,寄居荣国府。
邢夫人本就刻薄吝啬,对这个侄女也不曾真心照拂。
邢岫烟住进大观园后,月钱不够使用,衣食亦无人关心。
甚至冷天里还要将自己的棉衣送去当铺,换些银钱应付日常。
可她从不怨天尤人。
姐妹们邀她作诗,她便欣然同乐。
无人问津时,她也守着自己的清贫安静度日。
不自轻,不自怜,也不因旁人富贵而心生艳羡。
那繁花似锦的大观园,对宝钗、黛玉、探春等人而言。
或是牢笼,或是归宿,或是伤心之地。
对邢岫烟而言,却不过是人生途中暂住的一处屋檐。
有瓦遮头便住,无瓦遮头便走。
她心中的天地,反倒比许多人都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