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朱雀街上家家户户把扫帚绑在长竹竿上,扫房梁,擦门窗,洗被褥。张记馄饨老板踩着梯子用鸡毛掸子掸灶台正上方的旧灶神像,掸下来的灰落了李记老板娘一袖子,李记老板娘叉着腰仰头说你再掸我就把豌豆黄全扣你馄饨锅里。周老伯把糖水铺的锅碗瓢盆全搬出来用井水擦了一遍,田老板收了摊也过来帮忙冲洗门板。
竹里馆的院子里,裴钰也把扫帚绑上了长竹竿,仰着头扫枣树旁那几根房梁上的积灰。小枣裹着红缎面小袄蹲在廊下看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灶房偷拿的芝麻糖,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裴钰扫了一阵低头看她:“小枣,去帮你娘擦窗台。”小枣把芝麻糖换到另一只手上,仰头说:“娘说窗台归她擦,让我别添乱。”裴钰说那你去擦门槛。小枣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门槛,说门槛昨天已经擦过了,今天还没脏。
裴钰笑了一声,从竹竿上取下另一把小号扫帚递给她,说那你去扫院子,把落叶堆到枣树根底下。小枣接过扫帚像模像样地扫起来,扫了好一阵回头朝她爹喊:“爹!雪团捣乱!”雪团正在她刚扫好的落叶堆里打滚,黄绿相间的枯叶被它蹬得到处都是。裴钰说你扫不过它,先把那边的石子捡干净。小枣蹲下来把青石板缝里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捡进小竹篮里,雪团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尾巴扫过她的手背痒得她咯咯笑。
沈棠棠在屋里拆被褥。她把枕头套褪下来放进木盆里,把被里被面叠好搭在廊下的竹竿上晾晒。小枣在院子那头抱着扫帚忽然喊了一嗓子:“娘!你过来看!”沈棠棠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去,小枣指着枣树根下一丛枯草说:“这里面有虫子。”
沈棠棠蹲下来拨开草丛看了看,说那是蛐蛐过冬的窝,里面的虫子正在睡觉,别动它。小枣歪头看了好一阵,忽然回头朝正趴在廊沿上晒太阳的雪团说:“你别过来。”雪团甩了甩尾巴,把脸埋进爪子里。
巳时刚过,方老伯拄着拐杖踱过来了。画眉蹲在他肩膀上,羽毛被冬日的薄阳照得发亮。他在马扎上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小枣蹲在地上捡石子,忽然开口说当年在码头,扫尘日这天老工人会把仓库里所有发霉的旧帆布扛出来洗,哪块破了洞就补,哪块朽了就换新帆布,年年如此,从来没断过。
他停了停又说,那些旧帆布后来跟着船漂到了好些地方,有的去了江南,有的去了北边。裴钰把扫帚靠在廊柱上走过来给方老伯倒了碗热茶,说他在掌珍司也这样——每年扫尘日把白鹤笼舍里的旧稻草全换一遍,新稻草晒过拍松再铺进去,白鹤第一天卧在新稻草上都会把脖子往后仰,左右晃晃,那是它们在试褥子舒不舒服。方老伯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说白鹤比人讲究。
小枣把她爹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她从竹篮里抓了一把刚捡的碎石子跑到枣树根旁那几棵自生苗前,把石子小心翼翼地铺在最矮那棵苗的根部,回头朝裴钰喊:“爹,我给树也换了新的!”裴钰蹲下来看着她铺的那层碎石子,说碎石子透水透气,比旧石子好。小枣仰头又问,“那它们舒不舒服?”他想了想说,等开春看它们发多少新芽就知道了。小枣又往树根旁多铺了几颗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歪头端详了好一阵,说这几棵比昨天高了一点。裴钰说它们每天都在长,只是看不出来。小枣说那她明天再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