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什么?万一真有内伤呢?”
唐甜甜的声音闷闷的。
丁维钧没有回头看她,自顾自地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两手背在身后。
他的背有些驼,蓝布中山装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内伤?哼。人家大夫说了,花生米那么大。花生米。你当是揣了个西瓜呢?”
他愤愤不平。
他娶过俩老婆了,生过两次孩子了,唐甜甜跟他那两个前妻相比,就是太娇了,太作了。
这是娶年纪很小的老婆的报应吧。
丁维钧如今深深认为,他就是现世报。
公交车来了。
丁维钧把唐甜甜拉上车,两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一路无话。
唐甜甜靠着车窗,纱巾重新裹好了脑袋,遮住了那道血口子和狗啃一样的头发,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灰扑扑的楼房,骑自行车的人,卖冰棍的大妈。
她忽然转过头,盯着丁维钧斑白的鬓角。
那张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盯着前方座椅靠背上贴的“乘车守则”。
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南郊终点站。
两人下了车,沿着那条烂泥路往回走。
唐甜甜的鞋踩在泥里,鞋跟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唧一声闷响,泥点子溅在小腿上,她连擦都懒得擦了。
拐过胡同口,唐甜甜远远地看到自家院门大敞着,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吴大明早已不知去向。
院门就那么敞着,门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轴发出吱嘎吱嘎的干涩声响。
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中午吃剩的碗筷,苍蝇在碗沿上爬来爬去。
唐甜甜冲进屋里翻了一遍——房契还在,户口本还在,藏在枕头底下的小布包也还在,里面是丁维钧给她的零花钱,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
好在这一会儿的工夫,胡同里那些捡破烂的、扒墙头的都还没发现这个院子门户大开,没人进来偷东西。
丁维钧把院门关上,正要别上门闩,一只手从外面推开了门。
那只手不大,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块沪市牌手表,表带是棕色的牛皮,表盘亮晶晶的。
丁维钧抬起头,对上一副酒瓶底似的厚眼镜。
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被放大了两倍,像两颗煮过头的桂圆。
陈秘书。
方老的心腹,市委办公室的老资格,跟丁维钧打过不下二十次交道。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锃亮的领袖像章,左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右手掏出一块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丁维钧啊丁维钧,你这是晚节不保啊,哈哈!”
陈秘书的笑容在镜片后面闪烁,那副厚重的眼镜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两道白晃晃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丁维钧的脸沉了下去。
他一把抓住陈秘书的胳膊,把他拉进了院子,动作快得像拽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院门在陈秘书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门闩哐当落下。
“有事说事。”
丁维钧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