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武馆后院,古树下的石桌旁,茶香尚未散尽,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已经随着凌云刚祖孙二人的狼狈离去而渐渐平息下来。吴翔和李漠被扶着坐到了石凳上,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吴翔的胸口被凌绝峰那一记奔雷拳正面轰中,虽然他的盖手六合拳抵消了部分拳劲,但那股六阶气劲的冲击力还是震得他气血翻涌不止,原本在武道大会上被任苍穹伤到的腰侧此刻更是隐隐作痛,伤上加伤。李漠倒是相对好一些,他当时反应快,只是用双臂格挡,除了手臂上的淤青又添了一层之外,内腑倒是没有被震伤。
凌万军仔细查看了一下两人的伤势情况,用手搭了搭吴翔的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确认并无大碍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随身携带的青瓷药瓶,倒出几粒药丸让吴翔服下,又让铁牛去把后院灶上熬着的草药端过来。李漠并无大碍,只是手臂上又添了一层淤青,擦点跌打药酒揉开便是。反倒是吴翔伤上加伤,需要好好地调理一番,短时间内不能再与人动手了。
“师父,我没什么事的,就是体内气血震荡了一下,缓缓就好了。”吴翔服下药丸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想让师父为自己过多担心。但他的脸色却骗不了人——那张原本因失血而微微发白的脸,此刻又多了一层暗淡的青灰之色,说话时气息也明显有些虚浮,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伤处,让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拧紧。
“翔子,你好好休息吧。铁牛,扶翔子去屋里躺着休息,把熬好的草药也端过去,让他趁热喝了。”凌万军伸手在吴翔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语气中满是心疼和无奈。这个徒弟跟随他最久,性格又最为沉稳,凡事都替武馆着想,是武馆里最让他省心的弟子。如今却被人无缘无故地打伤,他这个当师父的心里头比谁都难受。
“真是没想到凌家的人如此蛮不讲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硬闯进来,还出手打人,这跟土匪有什么两样。”陈启明忿忿不平地说着,拳头攥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怒火,“在武道大会上他们就处处针对咱们武馆,现在大会都结束了,居然还追到武馆里来撒野。京城凌家就了不起吗?就能这么欺负人?”
“我刚才已经给了那个凌绝峰两记耳光。”凌烽站在古树下,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冷冽而平静,但那平静之下翻涌的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今日秦老爷子和罗老在场,我不愿大动干戈,免得扰了两位长辈的雅兴,所以只给了他两巴掌算是小惩。日后他们如果还敢再犯我凌家武馆,就不是扇两个耳光这么简单的事了。他凌绝峰有六阶气劲也好,凌云刚是武道宗师也罢,真要踩到了凌家武馆的红线,我凌烽自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凌烽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钢钉般钉在地上,让在场所有人都丝毫不敢怀疑他话中的分量。黑暗世界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王,从来说到做到。
“此事就此为止。”凌万军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个老派武者特有的克制和担当,“我凌家武馆的规矩摆在这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凌家今日之过,我们已经当面讨回了说法,我的儿子打了凌绝峰两巴掌,凌云刚也当众道了歉。但凌家若是再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决不轻饶。凌家武馆在这江海市开了这么多年,从不主动惹事,但也从不怕事。谁要是觉得凌家武馆好欺负,尽管再来试试。”
“万军,那两个武馆的弟子真的没什么大碍吧?”罗老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他方才亲眼看着吴翔被人一拳打飞进后院,那份冲击力绝非寻常切磋可比。
凌万军转过身来,对罗老说道:“罗老请放心,他们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皮肉伤,休养几天就好了。倒是方才惊扰了罗老和秦老的雅兴,实在是对不住。”
“没事就好。”罗老点了点头,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冷峻之色,语气也多了几分少见的严厉,“凌家在京城也算是一个名望世家,我也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们的行事作风竟是如此的嚣张狂妄,在这江海市都敢横冲直撞、出手伤人,在他们京城自己的地盘上,还不知是怎样的一副做派。如果日后他们还敢如此冒犯凌家武馆,你只管知会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们凌家凭什么如此胆大妄为,又是谁给他们的这个胆子。”
罗老这番话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以罗老的身份和地位,说出这样的话,就等同于给凌家武馆撑起了一把保护伞。京城凌家在武道界再怎么势大,在罗老面前也不够看的。罗老若是真的出面过问,凌云刚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动凌家武馆一根毫毛。
然而凌万军却是淡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从容和不卑不亢的傲骨,说道:“烦劳罗老费心了。罗老您心怀国家,处理的都是国家大事,日理万机,我凌家这点小事无需让罗老分忧。我们凌家自己能够解决。凌家武馆在江海市扎根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这点小风浪还翻不了船。凌家的祖训是‘人以武立,武以德立’,但还有一句没有刻在牌匾上的话——凌家男儿,从不仰人鼻息,也不仗势欺人,但若有人欺上门来,也绝不退缩半步。”
罗老听了这话,那双老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他在军中和朝堂上见过了太多趋炎附势、攀附权贵的人,凌万军这种不为权势所动、保持着独立风骨的姿态,反而更加让他欣赏。这世上能拒绝他罗镇山主动庇护的人,还真不多。
“老罗,你也无需太担心什么。”秦老爷子笑着接过了话头,语气轻松而笃定,“别忘了这江海市还有我秦家呢。我秦家跟凌家已经结成亲家,凌家的事,就等同于我秦家的事。我们两家联合起来,天底下没什么大事解决不了。京城凌家若是真的不长眼,非要在这江海市的地面上欺负人,我秦正鸿第一个不答应。我这把老骨头虽说不中用了,但在江海市经营了大半辈子,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说到这里,秦老爷子顿了顿,目光转向凌烽,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了几分,说道:“老罗,别光说这些不打紧的事了。你那件事情,是不是也该跟云龙提一提了?云龙,不瞒你说,这一次我们过来,主要就是罗老要找你谈点事情。为了等你回来,老罗他可是在江海市足足逗留了两天。本来按照他的行程,昨天就该启程回京了,硬是让我给拦了下来,说等两天也无妨。你想想,能让老罗这样的人,可不是什么小事。”
凌烽闻言,心中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此刻亲耳听到秦老爷子这番话,还是不由得微微动容。罗老是什么身份?军界泰斗,国家功勋,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这样的存在,专程为了等他而在江海市多逗留了两天,这份诚意和重视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事情的重大。
“罗老您找我有事?”凌烽转向罗老,语气中带着恰如其分的敬重和疑惑。
凌万军的脸色也是微微怔住了。罗老的身份非同一般,能够值得他花费两天时间来等待的人放眼整个华国也找不出几个。他却是为了等凌烽回来而留在江海市,这并非是说凌烽的身份有多么非同一般,而是说明罗老找凌烽要说的事情,只怕真的是极为重要,重要到这位日理万机的老将军愿意亲自等候。
“既然老秦已经把话点破了,那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罗老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凌烽身上,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带着几分郑重,也有几分期待,“云龙,我找你的确是有事要跟你商量。我想跟你单独谈谈,你看可以吗?有些话,不便当着太多人的面说。”
“自然是可以。”凌烽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凌万军当即站起身来,说道:“罗老,那您跟云龙来这间办公室谈吧。武馆虽小,但还有一间平日里处理事务的房间,里面安静,不会有人打扰。”说着,他便引着罗老与凌烽朝武馆侧面那间小型的办公室走去。那间房不大,窗明几净,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书桌和几把木椅,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学员的名册,墙上挂着一幅凌家先祖手书的“武德”二字,笔力雄浑,正气凛然。
“罗老,那您跟云龙慢慢谈吧。”凌万军将两人引进办公室后,主动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关上。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与凌烽的目光有过短暂的接触,父子二人都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瞬间的对视中已经包含了所有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