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韦红霞把那件织好的红毛衣拿给谭姐看。她织了大半年，拆了又织，织了又拆，终于织成了一件完整的毛衣。
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领口大了一些，袖子也长了一截，但总算是一件毛衣了。
谭姐把那件毛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了。
“红霞，你织得真好。”谭姐的声音有些哑。
韦红霞摇了摇头。
“不好。歪歪扭扭的，穿不出去。”
谭姐把那件毛衣叠好，抱在怀里。
“谁说穿不出去？我就穿。你织的，我穿。”
她把那件红毛衣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起来，领口大了一些，她把领子往里折了折。
谭姐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转过身对韦红霞笑。
“好看吗？”
韦红霞看着她，那件红毛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的脸有了一点血色。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看。”
谭姐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红霞，谢谢你。”
韦红霞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谭姐穿着那件红毛衣睡的。韦红霞躺在她旁边，把那件旧的红毛衣抱在怀里。
两件红毛衣叠在一起，红的，艳的，像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韦红霞闭上眼睛，闻着谭姐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在那片温暖的红色里，慢慢地睡着了。
小杰的电话是在腊月二十三打来的，小年。韦红霞正在灶房里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谭姐爱吃。
手机响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起来。
小杰的声音带着笑，说妈，过年了，你来广东吧。小月还有一个月就生了，你来了就别回去了，照顾小月坐月子。
韦红霞握着手机，站在灶台旁边，饺子皮粘在手指上，她抖了一下没抖掉。
“小杰，妈走不开。谭姨一个人，离不开人。”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杰的声音低了些。
“妈，谭姨是谭姨，小月是你儿媳妇，她肚子里的是你孙子。你总不能一直守着谭姨吧？她又不是你什么人。”
韦红霞张了张嘴，想说谭姨是我什么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那块饺子皮从手指上揭下来，捏成一团扔在案板上。
“小杰，妈出钱，请小月的妈妈照顾小月坐月子。你看行不行？”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小杰的声音有些犹豫。
“妈，广东物价高，你给那点钱，我丈母娘不太愿意。”
韦红霞握着手机，感觉像被人扇了一记耳光。
她想起那些压在柜子底层的钱，一张一张的，红的，皱巴巴的，是王老三给的，是她的血，是她咽下去的眼泪。
韦红霞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平稳。
“小杰，妈每个月给你丈母娘三千块。你让她继续照顾小月，行不行？”
电话那头，小杰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不大，但韦红霞听得真真切切。那笑里面有轻视和讥讽。
她听着那个笑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深，但疼。